多元面貌的在日殖民地人民──陳舜臣《青雲之軸》中的在日朝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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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端島的歷史詮釋,呈顯出日本與韓國迥異的殖民與被殖民的史觀。(圖像出自維基百科)

對端島的歷史詮釋,呈顯出日本與韓國迥異的殖民與被殖民的史觀。(圖像出自維基百科)

 

《灣生回家》的出版與紀錄片的上映,讓「在台出生日本人(灣生)」成為受到矚目的議題。書中作者追尋二十二位灣生的過程,呈顯出人與人、人與土地的思念與愛,不因時間與空間而阻隔,不因歷史的變局而泯沒,卻宛如醇酒,反倒愈發誠摯動人而令人鼻酸。這是人類的共通情感,無可辯駁與質疑。只是在這個故事中,有個部分未被明示。灣生在當時的身分仍是殖民者,他們所遭遇的台灣人民和土地仍是被殖民者,因此這樣的情感多了一份社會結構差異的複雜成分。

宛如田園牧歌的灣生回家

在這二十二位灣生的故事中,唯一略有較顯明提示出這種殖民與被殖民情緒的,或數其中一則灣生與朝生的故事。故事的其中一位主角,出生在花蓮瑞穗的松本洽勝,也就是所謂的灣生,對出生地台灣的濃烈情感與眷戀,呈顯在每周下廚炒台式米粉給家人吃。對松本先生而言,這是思念媽媽在台灣的味道,「是故鄉的感覺!一個在記憶中永遠忘不去的味道」。松本先生退休後想回到鳳林long stay,因為「這是我母親到臨終前,口中還念念不忘的美麗鳳林──鳳林的山很美,鳳林的溪很乾淨,我好想再看一次故里」。

灣生回家

被殖民者的血腥反撲──朝生的夢魘

很有意思的是身為灣生的松本先生,娶了身為朝生(在朝鮮生日本人)的松本太太。相較於松本先生對台灣的思念與不捨,松本太太卻怎麼也不願回望在朝鮮的經歷,因為這是一段充滿殘酷血腥的逃殺過程。

二戰結束後,許多在韓國的日本移民和朝生被殺死,移民村內的夫婦抱著子女逃難,同時承受雙親葬生火海的痛楚,整個移民村被大火焚燒殆盡。年幼的松本太太與家人和其他日本人一起逃難到一個山洞,這時還是嬰兒的弟弟哭了,哭聲價天。松本太太的父親怕孩子的哭聲引來韓國軍隊,禍及其他逃難的日本人,企圖親手將他掐死。松本太太的母親則說,這慘忍的事該由生母來做,要父親帶著女兒逃回日本。松本太太和妹妹央求父母不要殺害弟弟,戲劇性地,這時弟弟突然不哭了,因而保住了性命。之後到碼頭的路,即便離船已經很靠近了,但仍必須承受難以想像的驚恐,才能搭上引揚的船隻。很多同行的日本人則只能眼巴巴的流著淚,看著引揚的船遠離,航向日本。

松本太太對她「朝生」的身分,有著這樣的評述:「你們要我回憶,這根本是件好慘忍、好慘忍的事……。」在朝鮮,被殖民者對殖民母國的反撲,就不再是如歌般的溫情,而是憤恨與血淋淋的殺戮。

陳舜臣的自轉體小說《青雲之軸》除了述說與「灣生」同一時代的在日台灣人陳俊仁的年少故事,也生動地記錄了三則當時在日朝鮮人的生命樣貌與生活處境。

不是日本人,就可能做出對天皇陛下不敬的事情──大聲斥喝的朴姓學長

一九三六年,日本帝國海軍最後一次的儀式性軍演在神戶外海舉行。染上船狂熱的陳俊仁因殖民地人民的身分,在上課當中被教官叫到教務室,目的是要限制他的行動,要俊仁在第二天軍演時必須待在家裡。俊仁離開教務室準備回到教室的路上,滿臉沮喪,正想著如何找理由迴避同學追問的窘境。一位臉頰消瘦,但身材結實魁梧、名牌上寫著「朴」姓的學長從後面拍了俊仁,斥喝他為何彎腰駝背、垂頭喪氣。彼時學長斥喝學弟是司空見慣的事。俊仁道歉後,朴姓學長哈哈大笑,要他不要在意鄉巴佬(教官的綽號)的話,想去哪裡玩就去哪裡玩。朴姓學長也是和鄉巴佬說會待在家,但卻打算跑出去玩。

俊仁囁嚅地擔心著軍方的威脅,但朴姓學長這樣回答:「你是白癡嗎?軍人有什麼了不起的!」「我是朝鮮人、你是台灣人,我們都不是日本人啊。既然不是日本人,就有可能做出對天皇陛下不敬的事情。所以這些人對我們說不准跑去外面,不是很愚蠢嗎?我們又不會做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就算跑出去也沒關係的!」

我們彼此都要好好珍惜生命啊──烏龍麵店的小哥

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年輕人面對難以預知的未來,使得他們自發行的展開夜間行軍,藉以宣洩無以名狀的不安與苦悶的情緒。由於殖民地人民的身分,陳俊仁當時並沒有入伍的迫切壓力。因此,即便同學邀約,並在糧食日益短缺的狀況下,告知可以吃到「銀舍利(百分之百的日本內地白米飯)」,俊仁仍然不願隨之起舞,「我不該站在即將赴死的人群當中,以未死之身亂舞著餘生的舞蹈。那些會去參加夜間行軍的人,只不過是為了蒙蔽自己罷了。」「如果要走的話,你就一個人孤獨地走走看吧。」心中的聲音,促使著俊仁獨自展開夜間步行。

在俊仁小小但充滿熱情的旅程之前,他走到一位殖民地朝鮮出身的年輕人的烏龍麵店,吃了一碗烏龍麵果腹。之後,俊仁想買個飯糰避免行程中肚子餓。麵店年輕人很不以為然地說:「哼。……你是想要鍛鍊身體,成為強健的士兵對吧?」俊仁搖了搖頭,答道:「我是台灣人,所以不用當兵。」當俊仁付了烏龍麵的錢要離去時,年輕人把他叫住,並遞了一個飯糰給他,說道:他們是賣烏龍麵的,烏龍麵要錢,飯糰不收錢,路上肚子會餓,帶著吃吧……。「我是朝鮮人呢。我們彼此都要好好珍惜生命啊。」那位年輕人露出白白的牙齒,笑著這麼說。

他只是不希望朝鮮人進到軍隊裡──被徵兵的松山同學

一九四三年陳俊仁即將畢業的前夕,日軍對外戰事亦告吃緊,於是學校進行了軍訓課的評鑑,評鑑通過才能獲得幹部候補生的考試資格,不過這也已經成為一種形式,帝國陸軍需要補充大量類似消耗品的小隊長等級的將校。

評鑑的項目是背著裝滿砂石的背包行軍,彼時殖民地人民也可志願從軍。測驗前,俊仁和一位名喚松山的同學被今谷教官叫了出來。松山雖然是日本姓,但他原姓朴,出身於朝鮮。教官詢問志願從軍一事,俊仁因年齡未達,而沒有志願從軍的資格。就讀法語部的松山年滿二十一歲,雖百般不願卻也只能答應,因為如果不回答「願意」的話,軍訓課就無法合格。按規定,如果軍訓課不合格,是沒辦法畢業的。

然而,教官卻對身高很高、體格壯碩,無論怎麼看,都一定是甲種合格體型的松山,說出意想不到的話:「怎麼,你對自己的體力沒有信心嗎?……你說沒有自信,所以才不自願從軍的對嗎?」「不……」聽到教官沒來由的話,松山滿臉困惑地回應。「笨蛋。你確實是這麼說的啊。……身體弱小的傢伙,就算在學校的軍訓課裡面可以拿到及格分數,可是對我們的國軍卻幫不上忙啊。好了,回去吧!」教官這麼說著。當俊仁和松山一起走回隊伍裡,俊仁對松山這麼說:「真是意外,今谷上校還滿有人情味的嘛,挺講人情的呢。」松山「呸」地吐了一口口水說道:「他只是不希望朝鮮人進到軍隊裡吧。……不過我倒是挺感謝的。哼。走著瞧吧。……」

同樣身為殖民地人民的在日台灣人與在日朝鮮人,遭逢著相同的生存困境。對外雖因殖民地人民的身分,而同被稱為日本人,對內卻仍然只是被排除的他者:不得在天皇視察的閱兵典禮中出現、不得進入尊榮的日本皇軍。彼此能夠擁有的,或許就只是烏龍麵店那位小哥懷抱同理溫情、共濟死生的一粒飯糰。陳舜臣在《青雲之軸》中以小說家之筆,史家之心,記錄下這段在烽煙漫天的大時代下,在日殖民地人民的歷史實像,以及相濡以沫、努力生存的勇氣與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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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引用通告: 《青雲之軸》、《憤怒的菩薩》、《半路上》──陳舜臣大時代三部曲專題 | 游擊文化/公共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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