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陳舜臣」這面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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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9月,新莊初級中學開學,自神戶回到台灣的青年陳舜臣擔任學校英文老師,展開在台灣的三年生活。(王錫榮/拍攝,王邦良/提供)

1946年9月,新莊初級中學開學,自神戶回到台灣的青年陳舜臣擔任學校英文老師,展開在台灣的三年生活。(王錫榮/拍攝,王邦良/提供)

 

文/盛浩偉(文學創作者)

台灣文學與神戶

台灣與日本的淵源,自不待言,就連台灣文學裡也時常出現日本或者與日本文學的關聯。但,日本的哪裡最常出現呢?戰前,代表著摩登現代的帝都東京,大概是文學中存在感最強烈的日本城市了;至於近來,象徵著大和傳統悠久歷史的京都,亦於各類書寫中頻頻可見。不過,在這兩大都市之外,還有另一個意想不到的都市——神戶,也與台灣文學有著隱約的關聯。神戶當然也是有些歷史的大城市,只是比起其他地方,似乎剎時間很難想到什麼明確的印象或特色;但也因此,這隱約的關聯,遂更顯耐人尋味。

陳舜臣的《半路上》《青雲之軸》,前者為其半生自傳,後者為自傳性小說,皆著重描寫他戰前的年少歲月,故而兩本書裡都有極大篇幅以神戶為舞台;那裡是他出生、成長,進而在日本人的他者眼光中認知到自我身分的地方。他並未把神戶當作單一對象物來細細刻畫、描寫重現,可是神戶卻充斥在他筆下故事的字裡行間,成為朦朧而巨大的背景,醞釀著他生命經歷的基調氛圍。那是怎樣的氛圍呢?在《青雲之軸》裡,有這樣一段:「在幕府末期,由於對外開港,神戶終於開始有了都市的雛形。不過這裡又和京都、大阪那種傳統城市不同,無論如何都讓人覺得膚淺。然而以港口為舞臺所上演的無數離別劇碼,卻為這份膚淺帶來了救贖」——在這裡,陳舜臣拋出的關鍵字是「離別」。

無獨有偶,陳舜臣之外,還有另一位作家也曾以類似的角度描寫神戶。日治時期台灣小說家翁鬧曾於一九三九年寫下小說〈有港口的街市(港のある街;一譯「港町」)〉,內容就是神戶的故事,甚至,小說中連一個台灣人都沒有登場,角色全以日本人為主;同時,這也是一篇有著濃濃「離別」氣息的小說,其開頭場景在港口,終曲亦收束於港口。這篇小說當初連載於《台灣新民報》,是黃得時策劃的「新銳中篇創作集」打頭陣的作品;當時台灣文學正處於創作低落的空白時期,而這一創作集則標誌著「暫時萎縮中的文學熱情再度昂揚」(黃得時語)的轉捩點。換言之,也可以說,台灣文學史上曾發生的一大事件,就與「神戶」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

連載開始前一天,報紙文藝版面上,刊出了翁鬧對這篇小說的預告兼作者自述,裡頭這樣寫著:「陸與海相擁之處,所有旅人們的中繼站;在那裡應該有著自成一格的生活樣態吧。當聽見汽笛聲衝破晨霧迴盪著的時候、看見檣桅在夜霧裡如幻影飄搖的時候,人們是會描繪著明日的夢想,抑或因懊悔而心煩意亂呢?……從前我曾遊覽當地,佇立於碼頭之上,想著要為這座港口寫些什麼;而後我再度到訪,遂又更想要寫下些什麼。」——翁鬧不像陳舜臣生於神戶、長於神戶;但相同的是他們都經過那個殖民的年代,體驗過日本內地人與台灣本島人間的權力不平等與文化差異衝突,亦深刻感受到時代的動盪與不穩。也或許,正是這樣的經驗,才讓他們對港都神戶起了共鳴吧?促使他們動筆的,也許並非純粹偶然,而是具有某種必然性,那個時代身為台灣作家的必然性。

用陳舜臣的話,是「離別」。離別意味著離開堅固的、既定的、熟悉的人、事、物與地,而殖民體制底下的台灣作家不就是如此嗎?要寫作,只能先離別自己熟悉的土地與人際圈,離別自己熟悉的語言,才可能有更大的發展;而一次又一次的離別,用更精準的詞彙,那就是「漂流」了。漂流,漂流感,一切處在不穩定當中,希望與絕望同時並存,必須一再地別離,也必須一再地被迫別離。那不只是台灣作家,更是殖民地人民的普遍經驗。

【未完,待續……】

(本文出自出處:2016年7月號《印刻文學生活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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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陳舜臣」這面鏡(上)” 有 4 則迴響

  1. 這是一篇十分吸引我的文章。從這座島嶼出現在歷史上開始,其實就是不斷被殖民的過程,每一代的人都面臨著相遇後離別的痛苦,即便離別的方式不一。尤其日治時期,臺灣人民的生活大翻轉,截然不同。文字紀錄了故事與思維,這是我們要去了解學習的,別讓舊制度舊思想箝制我們。

    • 邱小姐您好,

      很謝謝您對浩偉先生這篇文章的迴響,因為本文轉載自印刻文學誌,基於尊重印刻首刊,所以我們拆成兩篇露出,(下)篇將於近日刊出,屆時也請您多指教。

      祝順心平安

      游擊文化 2016/7/20

  2. 引用通告: 透過「陳舜臣」這面鏡(下) | 游擊文化/公共冊所

  3. 引用通告: 《青雲之軸》、《憤怒的菩薩》、《半路上》──陳舜臣大時代三部曲專題 | 游擊文化/公共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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