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零與著根──從陳舜臣的《青雲之軸》、《憤怒的菩薩》到東山彰良的《流》

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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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山彰良在《流》的台灣版序提到了本書書名產生的過程:「書名直到最後都難產。原本我取名為《臺灣少年》,之後又改成《寶島》,最後終於由講談社的編輯部決定了《流》這個書名。如今,我很慶幸最後決定採用這個書名。」雖然不清楚日本讀者在面對這樣的書名,會聯想到甚麼?但台灣出版社沿用了日文版的書名,「流」這個字自然會在台灣的語境之下,創生出屬於自己的語義與想像。對我而言,「流」會讓我想到甚麼呢?「流浪」、「流亡」、「流離」,一種四海漂泊、無以靠岸的處境,不管是物理現實上、或是精神形而上的狀態。那麼這個「流浪」、「流亡」、「流離」者,在這本小說中暗指的角色,或許就是主角葉秋生的祖父──葉尊麟。

葉尊麟出生於一九一○年代的中國山東省,出生的時候堅稱自己看到了狐火,往後不管歷經多少九死一生的磨難與危險,狐火始終領著葉尊麟走向生路。國共戰後跟著國民黨政府來到台灣,除了在大稻埕經營布店生意,並也在中華商場立了一座狐仙廟。狐仙信仰廣泛流布於中國華北地區,應是山東人集體記憶重要的一環。狐仙廟移植到台灣,代表了標誌著家鄉印記的象徵,從彼岸複製到隔海的此地。

小說家以狐火開啟祖父身分認同的伊始,而這個認同並未隨著形體的流離而改變,甚至還以血脈的形式傳承給了他的孫子,也就是主角葉秋生。這狐火在小說中,不斷地牽動著葉秋生的人生、引領著他的鄉愁。於是乎當葉秋生於一九八四年去到山東青島流亭國際機場時,他這麼說道:「雖然身處異鄉,卻有一種回家的懷念心情。沒錯,我終於回來了,回到祖父向祖父的祖父繼承下來,祖父的祖父又向他的祖父繼承的黃色大地,走進身上留著粗獷的山東血液的人群中。」

東山彰良在同一篇序言中提到:「我想要讓日本讀者看一看我所了解的台灣、我度過最幸福的孩提時光的台北,以及我最愛的廣州街那些大人的回憶;同時,這本小說也將成為我個人的備忘錄。雖然故事中的某些情節因為創作需要而加以潤飾,但幾乎都是實際發生的事,我想要為自己寫下這些故事。」由此觀之,某個程度而言,《流》或者也可以說是作者東山彰良深具自傳性格的一部小說。小說家以祖籍山東的身分(作者簡介語),透過《流》來回應一九七五年以降的眷村台灣,以及他祖父在中國土地歷經中日戰爭、國共內戰,所走過的那個烽煙四起大時代。

 

9789869236423   青雲之軸(立)

 

同為台裔日籍的前輩級作家陳舜臣,在更早的年代(一九七四年與一九六二年),就在日文的寫作環境,分別創作並出版了自傳體小說《青雲之軸》,以及長篇推理小說《憤怒的菩薩》,藉此回應了小說家自一九二四年出生,直到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戰爭結束時,其以殖民地台灣人的身分在日本神戶成長的青春歲月,以及當中所遭逢的身分認同上的疑惑與困頓的處境。還有在一九四五年以後,小說家因戰爭結果底定,突然在非自我意識的選擇下,不再是日本人了。他從殖民地人的身分,轉瞬間變成戰勝國人的身分,重新以台灣人的角色從前殖民者日本(戰前的「內地」),回到剛脫離被殖民狀態的台灣。小說家從基隆港上岸,懷抱著對即將到來的中國政權的想像,以及親身目睹了二二八事件爆發前夕,暗潮洶湧、風雲詭譎的台灣社會。因為歷經了數起殺人案件,天啟般地預言著歷史舞台即將在此上演一齣造化弄人的悲劇。

不同於《流》以中國華北的狐仙信仰啟蒙了葉尊麟的身分意識,並在葉秋生的身上得到傳承。《青雲之軸》的主角──年幼的陳俊仁則是在祖居的新莊老家,爬上了台式紅龕桌,拉著色彩鮮豔的紅面神(小說家的記憶中認為是關公,或是玉皇大天尊、文昌帝君;關公也是台灣鸞堂信仰中的恩主公)的鬍子說著:「台灣人是按呢的款?」(台灣人是這樣子的啊?)這父神的形象,在還是個孩子的陳俊仁原本蒙昧的混沌裡,霹靂創世,啟蒙了他作為台灣人的身分認同,以及對此纏繞一生的追尋與探究。無獨有偶的,在《憤怒的菩薩》中,這個意象再度出現。主角楊輝銘在其妻子彩琴於菩薩莊老家的房間裡,看到了一尊色彩非常鮮豔,甚至可以說是花俏的菩薩像,並對其產生一種「懷念的感覺」。最開始,楊銘輝並不清楚這種「懷念的感覺」從何而來。後來他才明白其實是源自於菩薩的形貌,讓他在心中浮現出「這是台灣人的長相」的親近感。故事繼續發展,楊輝銘到了菩薩莊當地遭到廢棄的老寺廟──迎雲寺,對寺中的佛像,也提出了「不過這個長相不像別人,就是如假包換的台灣人」的評論。

不管是紅面神或是菩薩,在陳舜臣的筆下,始終與「台灣人」的形象重疊。若尋此細思,那麼為甚麼陳舜臣唯一一本以台灣為場景,時間設定在一九四五年終戰之後、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發生之前的長篇推理小說,要以「憤怒的菩薩」為名?或許我們就可以找到一些蛛絲馬跡。當台灣重新迎接「祖國」的到來,面對的卻是「豬去狗來」,「總督府」變成「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這種換湯不換藥的政權移轉,台灣最終仍然只落得一個殖民地。這讓「菩薩」怎能不憤怒?

《流》這部小說中,有一段當初和葉尊麟一起逃到台灣的的兄弟好友──郭爺爺說的話:「不管是國民黨贏,還是共產黨贏,原本以為仗打完了,大家都還是朋友。」「誰都沒想到在台灣一住就是這麼多年。原本以為只是稍微避難一下,很快就可以回到故鄉了,到時候就可以……,讓他們血債血還!」李爺爺附和著。這群當初被迫遷移來到的台灣的外省老兵,在彼岸有著未了的血仇,只因歷史的捉弄,始終無法得以報償。

故事末了,葉尊麟珍藏的、打算將來用來殺敵、報仇的毛瑟槍,最終卻在山東老家射向了自己寶貝的孫子。誰是敵?誰是友?故事行走至此,似乎是當時那批跟隨國民黨政府殺日本人、打共匪,最後來到台灣的老兵們,對他們所身處的那個時代最大的問號與控訴。然而,所謂的國仇家恨,終將不敵時間的前進與經濟的發展,而煙消雲散、為人遺忘,就像記錄著葉尊麟屠殺沙河莊的石碑,抵不過蓋工廠的需求而被炸毀,最後亦不過是風沙飛揚中的鄉野傳奇。至於狐仙廟所在的中華商場,也在一九九二年因為都市發展的理由遭到拆除。唯一剩下的,或許就是那被吸入葉秋生肚腹,化作紅血、化作基因,千百年的狐火。

 

978-986-92364-3-0

 

至於戰後於一九四六年回到台灣的陳舜臣,在家鄉的新莊中學受聘為英文教師。任教的三年期間,歷經了二二八事件所帶來的難以言喻的震撼。小說家在他的前半生自傳《半路上》中,悲切地敘述了當時他聽聞在淡水河對岸大作的槍聲,心中難以平復的悲傷:「當時我所聽到的槍聲,究竟殺死了多少台灣人?只在遠處聽聞槍響,這件事讓我感到非常內疚。……如果被問到當時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聽著那些槍響,我只能回答:──懷著滿心的祈禱聽著。如果問我祈禱些什麼,就是祈求實際聽到的那些槍響,不是恐怖的殺人槍彈聲,只是威嚇用的空包彈聲響。」

 

1946年9月,新莊初級中學開學,自神戶回到台灣的青年陳舜臣擔任學校英文老師,展開在台灣的三年生活。(王錫榮/拍攝,王邦良/提供)

1946年9月,新莊初級中學開學,自神戶回到台灣的青年陳舜臣擔任學校英文老師,展開在台灣的三年生活。(王錫榮/拍攝,王邦良/提供)

 

一九四九年,新莊中學第一屆學生畢業後,陳舜臣離開了這個在《青雲之軸》中所提到的「理想鄉」、再次遠颺日本。不知在離開台灣、前往日本的半途中,小說家是懷抱甚麼樣的心情?是滿心期待後的失望?是流離多年後,仍然無所歸屬的落空?曾經自以為是誰、並熱切地想成為誰,到頭來終究誰都不是。「我是誰?」成為陳舜臣畢生難以停歇的追問,在往後豐碩的創作生涯中,不斷地行諸於文字、化身為小說。

從陳舜臣的《青雲之軸》《憤怒的菩薩》到東山彰良的《流》,小說家口言筆說的,我們或許可以只把它當成虛擬的想像故事、當作娛樂來閱讀。但我想小說在某個面向,其實更趨近於真實,小說家筆耕殷殷地,或許是深切地想記錄下那群在歷史巨變、兵馬倥傯的時代,被欺愚擺弄、四處飄零、無以著根的芸芸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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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引用通告: 《青雲之軸》、《憤怒的菩薩》、《半路上》──陳舜臣大時代三部曲專題 | 游擊文化/公共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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