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舜臣與大江健三郎的成長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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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到底是誰?或許長久以來,心中都沒有拋開這個疑惑。年幼時期的自言自語,其實就是我成為作家的出發點,每次只要回頭展望,就能看到當初自己的起點,也能重新找到自己現在身處的定位。」——陳舜臣,《半路上》

「有一類事情經常能在研究者的評傳中看到,但在作家本身的自傳或是回憶文章中,卻很少提及……為什麼旁人看來一目了然的事情,作家本身卻有意迴避呢?……少年時期的往事對我走上小說家的道路極其重要。」——大江健三郎,《如何造就小說家如我》

一九二四年出生的陳舜臣,比大江健三郎年長十一歲,前者與司馬遼太郎並列「歷史小說雙璧」,後者被譽為「川端康成第二」。陳舜臣在臨海的神戶度過童年與青春時期,大江則是成長於四國的偏僻山野(愛媛縣喜多郡大瀨村)。陳舜臣所說「年幼時期的自言自語其實就是我成為作家的出發點」,以及大江所言「少年時期的往事對我走上小說家的道路極其重要」,都頗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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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舜臣在自傳《半路上》回憶了一件童年的「失落」往事。當時,他看上三越百貨櫥窗中的一雙紅色童鞋,母親說,尺寸太大了、長大一點再買。小舜臣很擔心那雙鞋被買走,幾乎每天都跑去確認,結果有一天鞋子消失了,令他傷心不已。大江健三郎在《如何造就小說家如我》也提及「失落」的記憶。有一回,路旁的醫院要搬家,醫生家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孩子擁有一輛三輪車和一輛腳踏車,醫生的妻子要健三郎挑一輛喜歡的送給他。他心裡想著,當然是腳踏車好,但嘴上卻回答要三輪車。當話一出口,他感到萬分懊悔,只能把臉埋在母親的衣襟裡。

兩人自幼便有著豐富的異想世界,或許可說是成為小說家的某種潛質。陳舜臣如此回憶:「我從小開始,周遭的人就說我經常在茫然神遊。實際上那種時候,就是我在思考『故事』的時候。小時候想的當然都是不值一提的『故事』,當立志成為作家之後,便必須想出能讓大家接受的『故事』了。」「我很享受思考。如果有人問我『您的興趣是?』,我會回答『做白日夢幻想』,當年甚至還被老師要求:『去找點更正經的興趣吧。』」

在四國山林長大的大江健三郎,則對自然充滿了觀看的興趣。「如果總是不認真地觀察,那些東西什麼都不是,只是死的東西,於是我開始時時刻刻注視著樹葉和小草。因此我被認為是老是盯著周圍事物發呆的孩子。被國民學校的校長盯上後,幾乎每天都要挨打。」他生平的第一首詩便呈顯出巧妙的透視:「晶瑩的雨滴/映射出了風景/雨滴當中/有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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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舜臣在自傳體小說《青雲之軸》中描寫主角陳俊仁(陳舜臣的化身)年幼時心目中的兩個英雄。第一位是祖父的友人「白豬」,小俊仁很崇拜這位來自故鄉台灣的長者,因為平日會欺壓台灣人的日本人(總督府官員)竟對白豬畢恭畢敬,甚至奉上日本內地無法公開吸食的鴉片(而且是上等貨)。第二位偶像是家中的客商林天俠,這位來自中國的男子被日本特高警察盯上,後來不僅入獄半年,還遭驅逐出境,陳俊仁在心中將林天俠理想化為對抗日本當局的英勇典範。

大江健三郎年少時的英雄則是明治維新時期的農民暴動領導者奧福。他在《如何造就小說家如我》寫道:「眼前的奧福就是一個用竹槍武裝森林民眾、奮勇抗擊中央政府賦予郡的最高權力的男子漢。」而在《大江健三郎作家自語》也提到:「那場暴動的領導者奧福,儘管遭遇了滑稽的失敗,卻仍不失為一個富有魅力的人。我就在不斷思考奧福這個人的人格過程中,度過了自己的少年時代。」大江對奧福的崇敬,既反映出他對於反覆述說奧福故事的祖母和母親的孺慕之情,也與他對自己的定位感受有關:「邊緣性,是我人生中具有決定意義的條件。」「我自己是在這個國家的邊緣,絕對邊緣性的狀態下生長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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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俊仁和大江健三郎對「英雄」的嚮往,某種程度上也表現在他們的現實生活中。日中交戰初期,日本人稱戰事為「北支事變」,當戰火延燒到上海後,則稱為「支那事變」,當時還出現「暴支膺懲」的流行語(意指懲治暴戾的支那)。有一次在課堂上,老師脫口說出「支那人」,所有同學的目光都聚焦在俊仁身上,老師趕緊打圓場說:「台灣是日本的領土,他是日本人,不是支那人」。但俊仁心中不住吶喊:「支那人有什麼不好,我就是支那人﹗」大江健三郎在太平洋戰爭那年進入國民學校,他熱切地向老師和同學講述奧福的故事,卻被認為那是撒謊而遭到排斥,「少了和我有著共同品味的語言樂趣和想像喜悅的同學和老師,我只能被孤立為一個說謊的孩子。」

《青雲之軸》裡描寫主角陳俊仁從小經歷兩種語言:「家裡的話」和「外面的話」。對於殖民地台灣出身、在日本內地生活的孩子來說,煩惱的不只是語言的切換,還有懵懵懂懂的身分認同問題。大江健三郎則是體驗了另一種區分情況:「身為孩童的我,感覺到兩種語言的存在。其一是每天說的話,在我的印象中,這種語言被創造出來,是當作那些沒有權利的弱勢者的語言。這些語言,被村裡的大人用來回答權勢者的問話時,確實有一種卑屈的感覺,無力顧及自己的倫理觀。」有一回,縣府知事到家中小工廠視察,大江目睹父親無力反抗對方的傲慢粗暴,令他意識到「在口語體語言中,存在著擁有權利的人用於強制別人的語言,以及弱勢者無力反抗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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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舜臣最鍾愛的城市神戶曾遭逢三次重大浩劫——一九三八年大水災、一九四五年大空襲、一九九五年大地震——他都身在其中。《半路上》描述神戶大水災是「死傷失蹤近四千人、被沖走和全毀的房屋有七千戶、淹水的房子有二十二萬戶的大慘劇」。當時十四歲的陳舜臣「靠繩索渡過滿是濁水且有漩渦的路面電車道回到海岸通的家」。在那之後,當人們要區隔時間,自然而然就會使用「水災前」和「水災後」這樣的用語。

一九四四年,大江健三郎的祖母和父親相繼過世,那年的秋天颱風季節,家屋後的小田川氾濫成災。在停電的夜晚,孩子們圍繞著母親,蠟燭忽明忽暗,森林被風吹得嗚嗚作響,河水也發出巨大的湧流聲,年僅九歲的健三郎是當時家中唯一的男丁(大哥在海軍預科、二哥到松山商業學校讀書)。「父親去世了,我們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將會如何,不知國家又將走向何方。我們陷於這種不安的、恐懼的、即使抗拒也隨之被拒於一旁的暴力性現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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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八年,二十三歲的大江健三郎便以《飼育》獲得芥川賞,即使他說「我過早地邁入了我的小說家人生」,但他之後不間斷地將各種生命經歷(無論是面對天生殘疾的兒子光,或是摯友伊丹十三的自殺),反思性地融入自己的小說家人生中,也隱隱呼應了他童年時期和青春歲月所遭逢的成長課題。一九六一年,三十七歲的陳舜臣發表首部作品《枯草之根》,獲江戶川亂步賞,寫作生涯起步不算早,但之後勤奮筆耕,寫下一百六十多部作品,在推理小說和歷史小說的表層分類底下,蘊藏著他從幼年以來所背負「我到底是誰?」的身分疑惑,他以寫作來回應自己一生探尋不懈的永恆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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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引用通告: 《青雲之軸》、《憤怒的菩薩》、《半路上》──陳舜臣大時代三部曲專題 | 游擊文化/公共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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