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難從何而來?──《靜寂工人》與我的出版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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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外野手H

印象中自己第一次來到基隆,即是為了搭船前往馬祖服役。晚上八點啟航,那艘船好像叫金馬快輪吧。空氣中混雜著鹹腥的海風、船舶油污難聞的臭味,以及汗水的氣息。碼頭上和船上,全是十八、九歲、二十郎當歲,穿著迷彩野戰服的男孩子,各自帶著惶惶不安的心情,在一月的冬夜裡,駛向往後一年多的未知。

十多年後,再次與基隆港的相遇,因著明毅的作品《靜寂工人》,我始知道那時的碼頭上還有另外一群男人。這群男人,日治時期稱作「苦力」,現在稱作「碼頭工人」。

至於我與明毅的邂逅,則緣起於一年前的眼淚。

那時陪著責任編輯去談本書書稿的內容與寫法,記得是在一家連鎖咖啡店的騎樓座椅區。當天是我第一次見到明毅,在討論過程中,她哭了起來。不明所以的我,在有些慌張地找面紙的過程中,心裡泛出了疑問:「明毅是怎麼了?到底發生甚麼事情?」 將近一年之後,隨著《靜寂工人》的出版,明毅的眼淚似乎從未斷過,成了本書活動與採訪中的一個意象:平面媒體採訪時落淚,電子媒體採訪時也落淚。最近一次廣播電台的訪問,我在錄音前就先悄悄把面紙塞入自己方便取得的口袋裡,以免在進行中若有需要而干擾了錄音。果不其然,又是一陣眼淚。但也因為陪著明毅在一連串面對讀者、採訪者的過程,我也慢慢能理出頭緒:明毅的眼淚,源自於對本書碼頭工人疼入內心的不捨。但這卻又不僅止於「不捨」這麼單純的意念而已,背後其實聯繫著一份更深切的探問與關懷──苦難由何而來?

明毅的工作是心理諮商,她曾在書中及面對訪談者時不斷提到:藉由極度勤奮的工作,她總以為會談室的門可以不再如此頻繁地開闔。然而,事實卻非這般盡如人意的理所當然,進出會談室的人數有增無減。面對這個現象如此困惑與不安,為了瞭解人們受苦的原因,明毅重回校園。因為念諮商所時,曾經引用了不少人類學的文獻,她以為人類學或許能夠找到問題的答案,於是成了人類學的學徒。

為了研究自殺,在選擇田野地時,明毅來到了全台自殺率最高的兩個縣市之一──基隆。之所以會選擇基隆,明毅說她對基隆一無所知,所以能夠以不帶有任何刻板認識與有色印象進入田野。然而,自殺的研究並不如預期的順遂,反倒是一頭栽入了基隆碼頭工人的世界。不,照明毅的說法,應該是這個世界「撞」到了她。因為明毅在基隆期間,所接觸的人事物都與碼頭工人有關,若不是遭遇碼頭工人本身,就是與他們有所關連的人──像是碼頭旁販賣餐食的酒肆攤坊。

一九六○年代全球進入了貨櫃航運的時代,基隆港因著大量的貨櫃往返,創造出港口鼎盛的榮景。「不論晴雨的深夜,東西岸碼頭上的巨型探照燈全部開啟,照著不間斷進出港口的貨櫃船、一座座繁忙的橋式機,以及來回穿梭的一輛輛貨櫃車。整個港口碼頭上空照得通紅,彷如不夜城,當時碼頭工人暱稱此景為『紅透半邊天』。」明毅在本書中如此形容著。

由於長工時與隨時得在港口待命的機動性,碼頭工人被抽離了家庭。豐厚的錢水收入讓他們有著能夠一擲千金的輝煌人生,「那時候錢很多,每個人身上都會帶個四、五萬,以備不時之需。我們常常都會寄錢在店老板那裡,一萬塊錢還是多少的,等下次帶朋友來直接扣就好了,扣完了再添。」空閒時,因為不能離開碼頭太遠,就流連在碼頭周邊的茶店仔。這個港口是一個由男人,或應該說是gâo的男人逞能的天地。金錢的闊綽、人際關係的游刃有餘,堆疊著一個做為男人應該有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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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書的編輯過程中,我曾說「這是一個男人港啊!」明毅說這個詞讓她想到了「寡婦村」。聽明毅這麼一說,我似乎若有所解,是啊,男人港的相對詞不就是寡婦村嗎?男人被吸入了碼頭,不再回家,成了缺席的丈夫、缺席的父親與缺席的兒子。女人獨自支撐著家務與家庭,甚至知道男人在外面有其他的女人,宛若守著活寡般的命苦。「他常常在外面喝酒泡茶,以前我都躲在家裡哭。我這一生嫁給他三十幾年,我沒有一次對不起他,他兩次對不起我,我很氣,那個女的還常常打電話來,打來跟我兇。男人嘛,哪有雞腿到嘴邊還不吃的,他說正餐吃不夠,要吃點心。他在外面有女人,我就躲在家裡哭,四個孩子還小。」

在出版後的訪問與分享活動中,或許因為採訪者都是女性,所以她們總會問到碼頭的性別與女人。明毅說到,正因為她清楚地看到碼頭女人的苦,所以在本書起始出場的人物就是一位女性──清水嫂。而這群港口女人受苦的由來,牽繫在碼頭的男人,以及背後將基隆港編織在全球之中的更大政經網絡。

偌大的基隆港,包容著碼頭的男人、家內的女人,以及家外的女人。

明毅曾經問我,對本書印象最深的是哪個部分。當時,因為電子媒體採訪者已到,所以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後來,在陪同她去廣播錄音結束後,在台北市熱鬧東區的路邊小攤,再次聊到了這個話題。我告訴她,或許就是「他們就是我們」這句話吧。當整個國際政治經濟結構轉變,工人不知所以地被掃出了碼頭。然而,從年輕時就待在碼頭,學習碼頭的各種事物與專業技術,如今這一身以青春換得的技藝,完全無用武之地。步入中年,子女尚幼,卻早已無能賺錢養家,成了一個跛腳的男人。

書中有著這麼一段碼頭工人的話:「我們的專業在外面沒用,出去怎麼辦?像我們這種從小就在碼頭的,根本沒有其他的謀生技能。我國中畢業就離開自己的家鄉來這裡工作,要我去哪裡?我四十三歲被民營化,四十三歲什麼都不行了,到外面去,什麼都不是,你會的人家都不要。年輕的換跑道比較快,年紀大的也不要緊,因為囝仔都大了不用養什麼家。可是我們怎麼辦?我們是最糟糕的,孩子都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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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自己剛踏入現在從事的產業時,不知是否算是這個產業輝煌盛世的末端,還留存著部分的殘光餘影,說地俗氣些,也就是還有點錢的味道,初版一刷的印量與辦完兩個小時的新書發表會後的新書銷售量,絕非現在可同日而語。自己學了十多年的出版編輯技藝,且已年過四十,產業在轉瞬間悄然崩壞(不知可否用這個詞來形容?)的速度,讓我輩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回應。大人物們意氣飛揚地說著產業脫困的方法與可能的未來,我等小人物卻困頓於現實,無得解方。新自由主義的飄移(明毅書中的詞彙)或是資本的流動,總是選擇利潤之所在,毫不留情。自古騰堡第一本印刷書誕生至今數百年,這個產業卻在短短十數年的時間便面臨著被掃出歷史舞台的窘境。在時代的移轉中,我們與那群碼頭工人又有何不同呢?

「苦難從何而來?」「又該如何為人世間的苦難覓得苦口良藥?」醫者仁心,明毅透過本書的書寫,藉由媒體訪談與全台的出版活動,她摩頂放踵、急切地希望與所有的參與者、已知悉本書或是未來可能的讀者述說這份苦口婆心。是啊,對於人世間的苦難究竟該怎麼辦才好呢?做為一名歷史的學徒,對於人類歷史的苦難悲觀如我,總覺得世間終究是一座無間道場。但在明毅的這本書中,茶店仔的阿姨仔或許教了我們一件很重要的事,也就是「伴」。有了「伴」,即便是彼此靜默無語,即便是世界依舊荒謬無解,但受苦的靈魂總能不再孤身一人,總能在天涯海角的一隅找到有所伴,找到彼此同理相依取暖的心靈吧。落筆至此,我想到書中最末,碼頭工人李正德與妻子在客廳中看電視,當妻子起身要離開客廳時,李正德輕壓妻子的肩膀要她坐下。妻子回應道:「你要我陪你,可是電視也不會因為我更好看啊。」李正德如此說道:「無(bô),至少感覺嘛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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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難從何而來?──《靜寂工人》與我的出版旅程” 有 2 則迴響

  1. 引用通告: 《靜寂工人》極限之旅 | 游擊文化/公共冊所

  2. 引用通告: 《靜寂工人》一期一會 | 游擊文化/公共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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