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家者推薦序—合寫一部更完整的歷史

標準

文/孫大川(作家、監察院副院長)

無家者、街友,有什麼好寫的呢?那樣破敗的生命與生活,有什麼值得捍衛的意義和價值呢?他們的問題,大都是自己或他們的家庭造成的,需要我們或整個社會來擔負責任嗎?一切交給社福單位、慈善團體和教會機構去處理就好了!國家社會的發展和進步,不應受到少數無法跟上腳步的人牽制,是他們要適應我們,而不是社會要去適應他們。

這大概就是我們一般人對街友最初的反應,或許有一些人會感到同情,但一想到自己也無能為力,念頭就滑過去了。其實我們的社會存在著某種有形無形的篩子,有些人通過關卡存留了下來,有些人則被擱置排除了。

但是,存留下來的並不是社會的全部,完整的社會應該包括存留下來的人和被排除的人。有時候,我們甚至可以從那些被排除的人身上,看到我們社會的偏執、錯誤與罪惡。釋迦牟尼就是看到眾生的病苦,提出他的解脫之道;耶穌也是從貧窮人、外邦人身上,看到羅馬和法利賽人的殘忍與虛偽;馬克斯更從資本主義社會的剝削看出勞工階級的悲慘命運。這些反省的力量,就是從人類社會整體的高度,引發改革的動力。如果我們說,人類文明改造與進步的歷史動力,來自於被排除的赤貧者、無家者和街友等,應該不是太離譜的論斷。

尤其都市文明快速發達,相應的社會規範、法律、行政措施越來越複雜綿密,社會排除的情況便更加嚴重。去年我拜訪瑞士日內瓦、法國巴黎、日本北海道札幌,今年到羅馬,嘗試了解這些大都會的貧窮狀況。我發現歷史越悠久、工商越繁榮的都市,貧窮和遊民的挑戰也越大。令我感動的是,似乎有越來越多人願意投身於社會整合的工作。無家者、街友、赤貧者,是整體社會的另一面,我們不但要正視它,也必須學習從他們身上尋找靈感,打造我們共同的未來。

無家者、街友和赤貧者最致命的弱點,在於他們沒有「歷史」,聲音不被聽到,沒有人為他們做「見證」。沒有共同的歷史,他們便無法「團結」,無法成為一個「子民」;他們被社會排除,無法轉變成社會改造的正面動力。

三十多年前,我第一次拜訪巴黎近郊第四世界運動總部,他們存放記錄赤貧者生活的檔案室前,寫著一句話:「將歷史還給貧窮人。」這句話影響我很深,不但成為我從事原住民工作非常有效的方法,也是我面對赤貧者和街友時,最想做的一件事。我常想,如果我們可以藉著街友和社工的合作,寫出「貧窮人的台北」,該當是多麼美善的一件事,這樣的台北才是完整的台北,街友將不再是隱藏不見的,而是我們台北夢想靈感來源的一部分。

本書為這個夢想邁出了第一步,書中包含了十位街友和五位社工奇特且有趣的生命故事,他們彼此站出來「見證」自己的歷史,讓我們有機會去辨識他們清晰的面容。作者李玟萱成功地掌握了街友的「語言」,也清楚表達了社工人員的成長與思維,故事精彩且充滿吸引力。

十位街友的年齡、籍貫和成長背景雖然都不相同,卻都展現同樣的幽默感、慷慨、真誠且想像力十足。也許是因為有著「不平凡」的生命遭遇,街友們對事情的敘述、觀察的角度,常常出人意表。患有先天性小兒麻痺的阿明,針對「把人放到一種環境裡久了,腦筋會逐漸失常」的現象,提出了他的評論,他說:「這不一定會發生在街友身上,那些看起來正常的人更恐怖。我在街上觀察,覺得現在人的臉看起來都好像被一種毒深度催眠,可能腦子裡的意識形態也在改變,鄭捷的捷運殺人案就是一個例子。」藉著這個例子,他對政府後續預防的手段也深不以為然。他認為警力是有限的,不可能真正達到預防的效果,何不考慮適度的規劃,讓街友在各個捷運站設點販賣書報呢?人力免費又可以全面監控,為什麼不往這方面設想呢?其實其他幾位受訪的街友,也都有一些改善社會的小點子,卻由於互信不足、了解不夠,一直無法推展。丐幫幫主張獻忠說得對,街友的工作應當要社區化而不是機構化,應該以管理取代驅離。

雞婆的梅英姐與「老大仔」之間的互動令人笑中帶淚,社工不是一味地向街友讓步,她設下兩個原則:第一,喝酒不服務。第二,工作穩定後,一定要租屋居住。根據這兩個原則,協助街友找到可以生根的工作,顯然是頭號要務。梅英姐帶老大仔到新竹一家農場就業,當然是為實踐自己所訂的規則。老大仔從撿「有雞蛋」被罵、「數鈔票」自我鼓勵,到餵魚所表現的責任感,顯示「工作」不僅是為了維生,也是人格世界重建的重要管道。老大仔最後表示很想回家看父母,經過一番互諒互信的過程,當他要離去時,爸爸最後一句「有空常回來」,揭示了街友工作最感人、最有力量的目標與結果。梅英姐說她設下的第三個原則,或許不該稱為原則而是一個理想,就是修復街友與家人的關係,「家」才是生命和社會最堅強的堡壘。一直想尋死的阿忠,末了整整一個星期沒踏出醫院,為養母送終的溫情,同樣見證了人性對家之統合的頑強意志。

社工和街友的共同努力,讓我們相信書寫一部「完整」的歷史是可能的,也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期待一個不排除、不放棄任何一個人的社會。

homeless

無家者推薦序—合寫一部更完整的歷史” 有 1 則迴響

  1. 引用通告: 《無家者:從未想過我有這麼一天》 | 游擊文化/公共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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