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基督徒:左勒及《想像與順服》

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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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的出版社先後以Beyond Mere ObedienceCreative Disobedience作為《想像與順服》的英文版書名,可謂對原書名Phantasie und Gehorsam的進一步詮釋。對左勒來說,「順服」是跨教派基督徒最顯著的共同特徵。「那個使僵化發生、並使天主教和新教在教化人心的實踐上表現出驚人一致性的關鍵,就是順服。」「順服是基督教共通的元素,作為宗教教育的基礎和整個基督教福音的關鍵思想,在教派間沒有顯著的差異。」因此,《想像與順服》這本神學小書便是致力於探究基督教群體運作最主要的機制——順服。

左勒對於「順服」的理解及考察有三大來源:「從我國家的歷史;從我宗教教育的教義學;還有無意識地,從我身為一個女人的身上。」亦即,她由自身的三重身分(德國人、基督徒、女人)出發,展開這場關於「順服」的思辨之旅。身為德國人,是她明確標定的批判框架:「可以想像一個道德哲學家或神學家使用『順服』這個詞,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嗎?在我看來,將道德當成與歷史分離,且抽離了一個人的國族身分的概念來談論,實在是危險的。」身為女人,則是她奮力書寫的下意識動力所在:「如今我更清楚明白,本書中對順服概念的某些反對意見,是身為一個女人對所謂的科學語言缺乏情感意識的強烈抗議。……從前藏匿在我身上的女性主義者反對這種語言、這種美德、還有這種宗教。」

「身為德國人」和「身為女人」,同為左勒「身為基督徒」不可分割的生命元素。在談方法論批判的第三章(英文版把該章移到書末作為附錄),她這麼提問:「神學可以容許本身忽略基督教的社會歷史嗎?詮釋學能容許自己僅從經文出發,讓我們只面對這些不考慮其效果的經文,而沒有調和這些經文與其歷史的發展嗎?」對左勒而言,規避現實的神學討論是僵化的:「有些神學在意識形態上是如此封閉,像奧斯威辛這樣的事件也改變不了它們。」因此,她直言:「所謂『信仰就是順服』是一句既形式又空洞的命題,這命題不需要『詮釋』,而是意識形態批判。」

從二元到三元

如果「順服」是基督徒習以為常的倫理,那麼一本拆解此倫理的神學著作是否會令基督徒感到不安?《想像與順服》是這麼起頭的:「在我們生活的時代,基督教信仰所遭受的迫害大多來自一群小心翼翼維護它的人。他們害怕改變既定的思考方式與生活習慣,把改革視為破壞,並且樂於把基督藏在黃金聖龕裡。」左勒在第一章便清楚指出,每個基督徒與基督重新相遇的重要性:「當照單全收地用前人的話語來傳講基督時,就已經操控了基督,因為透過前人的話語,就等於嘗試要維持前人的世界,因而將當前的世界擋在基督之外,不理會基督的意願。」

乍看之下,本書似乎推翻了「順服」的所有價值與意義,其實左勒所批判的是「私人模式」的順服——只有「發號施令者」和「服從命令者」二元關係的順服。這種「真空」的順服模式,潛藏著基督徒輕忽的信仰陷阱。「當有個聲音並不直接了當地以形而上的巨響與他對談,而只是間接地在他的生命處境中迴盪時,他要怎樣才能認出絕對之主的聲音?他應該要等待看見與聽到,而只要這些都沒有發生時,就服從於那些偽裝成上帝代理人的統治者嗎?他要如何在學會順服的同時,分清楚上帝和其他不是上帝的神明?為此他需要哪些標準?」

左勒具體提出以三元補充二元結構的不足,來回應上述的問題。「發號施令者、服從命令者,以及命令的內容(即現實)。重點是要闡明每一個應當順服之人都處於其中的雙重關係:同時涉及他所聽從的說話者,以及他所應做的事。」她以彌迦書六章8節為例證,指出「行公義與好憐憫」正是具體的命令內容。「順服在舊約中是與公義連結在一起的;它和統治者之間絕非純粹是私人模式,而是有其實際內容。這裡要求人類的順服,是關係到人受託去形塑世界。因此,這個三元模式可解釋為上帝(發號施令者)為了世界(內容)要求人類(服從命令者)的順服。上帝所發出的命令,目標是在順服中所形塑的世界,即人類在公義中實現的社會。」

上帝的旨意、決斷、處境

接著,左勒的討論由舊約轉向新約,並以耶穌為核心。「我們把上帝與人的關係,理解為完全與世界無關的『你—我關係』是正確的嗎?耶穌是這樣來理解的嗎?當他在我們的現實生命處境中指導我們時,當他不以普遍規範性的方式斷言何謂上帝的旨意,而是期望我們從每一個處境來認識上帝的旨意時,耶穌會認為我們應當學習順服嗎?」

左勒借用布特曼(Rudolf Bultmann)的話,指出耶穌宣講中的順服三要素:上帝的旨意、決斷、處境;並點出這組對比的概念:秩序vs.處境。要求順服者看重的是秩序:「順服總是對於維持秩序之命令的執行,因為秩序自身不會受人追問:它是不是好的?它是為誰而設的?」而耶穌在意的則是處境:「在耶穌的宣講裡,首要的總是人類生活於其中、與之相關的處境。只有在處境當中,人們才會看到,順服當下意味著什麼:這是一個決斷,而非執行命令。」

對左勒而言,身為基督徒,並不意味著放棄人的主體性與責任。「人類必須自己決定所要做的事,而不只是受託命令的履行者。人的主體自律完全沒有喪失,上帝的旨意不代表他律的要求,並且不是預先就固定下來的。」基督徒得學習在每個真實的處境中做出決斷,這正是信仰張力之所在。「處境就是以不可預見的方式對人們提出挑戰。不是那位全在、超越時間的上帝要求我順服,而是處境尋求我的回應,上帝只在這個處境中向我提出要求。由於上帝的旨意不會僵化,處境也不能預見,那麼人類的回答便只能是當下的決斷,而不能在法則中得到保證。」

左勒提醒基督徒認清自己受託付的任務為何:「如果人類透過在基督中釋放而重獲自由,那麼他就不只是承擔了世界秩序的責任,而是推動了世界的改變。」基督徒之所以需承擔這樣的任務,其信仰基礎在於耶穌的實踐典範:「耶穌的話語正好摧毀了各種秩序的模式:大的與小的、學者與孩童、富有與貧窮、律法知識與無知——耶穌全身投入將秩序相對化,並解放在這種模式中受捆綁的人。這個解放的過程就是『福音』。」

想像與幸福

在拆解「順服」之後,左勒提出以「想像」作為替代的倫理,並指出驅使「想像」的動力是「幸福」。「耶穌並不滿意一種『持久規則』意義上的順服。他期待我們的,是去改變世界——且他正好為此解放了我們的想像。」「他沒有帶來新的美德和義務,而是為他所接觸的人帶來幸福,一種重新建立美德並使之可能的幸福。他並不恪守義務,而是改變了與他同行之人的處境。他的想像連結著各種處境,卻也遠遠超越了這些處境。」

耶穌的時代和今日一樣,各種鞏固社會運作的秩序與界限看似自然而然,其實都有著特定的社會成因。耶穌的「想像」使他看見那些在既定秩序下遭排除、被邊緣化、承受污名的人們:「他的想像沒有設限。國族的界限、社會階層的界限、教育程度的界限、性別差異的界限、宗教的界限,都從他改變世界的想像力量中排除掉了。」同時,他也為那些苦心維護秩序卻深受其害之人帶來釋放:「他想像的力量來自於幸福。想像總是熱愛幸福,它靈光乍現,並一再衝破界限,還解放那些在界限內屈服於犧牲、絕望、反抗與報復,並且無盡地延長這些界限的人們。」

《想像與順服》的副書名「新世紀基督教倫理的反思」,點出了這趟思辨之旅,是為了讓在信仰中得著「幸福」的基督徒,能夠掙脫箝制思想、戕害人心的有毒「順服」,並且勇於運用「想像」的天賦。「在使一個人得著幸福的恩典當中,建構出另一種自我,這種自我移除了自身的憂懼,是解放了與救贖了的自我;正是這個自我不用再將其使命視為滿足特定的規章,可以建立一種不再基於順服的基督教倫理,因為現在的使命是改變世界,這將會需要想像的美德。」「新美德的心理基礎將不再是順服,不再是由規範來衡量、屈服於處境之難處、維護秩序,以及忍受那必須忍受之事的順服,而是想像。」

從順服到想像,從想像到團結

左勒所開啟的這場思辨,其終點並非止於基督徒重獲信仰的自由,而是投身效法耶穌「擴大幸福的範圍」。「幸福將自我從劃定的界限中解放出來,它摧毀了限制自我並僵化其能量的牢籠。獲得自由會使這些能量投入新生命的冒險——投入帶來解放且為他人創造幸福的想像當中。」

於2003年辭世的左勒,在1995年的英文版序文中,補充了近三十年前出版的《想像與順服》,她指出「想像」與「幸福」只是自己在過渡時期所使用的概念,「團結」才是她真正要前往的目的地。最後,僅以本書終章的話作為這段閱讀旅程的開放結尾:「基督的想像是希望的想像,它不放棄任何事物與任何人,並且只由具體的回饋激發新的創造。信仰的想像,堅持一個公義社會的形象,不讓正義國度的降臨有所妥協。想像乃是去愛人的『知識』和『祕訣』;在想出辦法前,它不會歇息,它永不停歇地致力於創造更好的方法。它為了別人而擁有無限的創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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