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讓所有人得到自由與公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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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與性_平面書封

文/曾宗盛(台灣神學研究學院舊約學助理教授)

麥可.庫根(Michael Coogan)教授出生於天主教家庭,曾經有十年時間在耶穌會裡學習。他於一九七一年在哈佛大學取得古代近東語言與文學博士學位,成為希伯來聖經/舊約聖經學者、教授和作家。在哈佛大學神學院任教時,他教授聖經相關課程,也帶領工作團隊在以色列、約旦和其他地區做考古工作。他發表許多關於古代近東和希伯來聖經/舊約聖經的著作,也負責主編牛津聖經研讀本和網路聖經資料庫。退休後,他繼續在美國麻州石山學院(Stonehill College)任教。

庫根在二○一○年出版《神與性:聖經究竟怎麼說》(God and Sex: What the Bible Really Says),引發社會各界許多討論。他提到自己寫作這本書的動機:在二○○三年以後,他在麻州親身觀察與體驗到,社會大眾對同性婚姻的辯論,贊成者與反對者雙方都引用聖經來支持自己的觀點。事實上,聖經並非一本書,而是由許多時期的作者在不同社會處境下,經歷漫長時間所完成的書卷集成,最後成為聖經正典。這些作者以各自不同的觀點來描述對上帝的經驗,呈現出多種聲音,而非一言堂。不少讀者或部分神職人員未能認識這項事實,仍以傳統觀念來讀聖經,以為聖經只有一種觀點、一種答案。儘管傳統認為聖經是上帝的話語,但聖經也是人類寫下的作品,需要透過解釋才能讓人理解。因此,現代讀者在解釋經文時,需注意到經文包含不同觀點的差異性,不能簡化爲單一聲調。

庫根在本書中指出,自己身為聖經學者有責任為更廣大的讀者,分享他在聖經研究上的成果。他說:「我的特定關注是聖經中的性,以及相關的性別範疇。眾多聖經作者認為的性道德及男女角色究竟是怎樣的?他們本身的文化預設如何影響到自己的觀點?它們是一致的嗎?它們仍然相關嗎?」因此,庫根在本書以「家庭價值」為焦點,檢視聖經不同作者的各種觀點。在後來的歷史發展中,有些觀點繼續被引用、有些被調整、有些則被放棄。在此脈絡下,思考聖經中哪些內容具有持久的意義。

《神與性》一書裡,庫根有系統而廣泛地探討聖經如何談論性的本質與性別的相關議題,闡明聖經說了什麼/沒說什麼,澄清一般人對聖經的誤解。首先,他在第一章引用〈雅歌〉裡描寫身體的詩歌,來說明古代以色列人對性的觀念,它反映出聖經世界的文化特殊性。尤其希伯來文以「認識」(yadac)一詞委婉表達「性交中的親密知識」。「認識」這動詞包含多層意義,需要小心解讀。其次,「露下體」、「腳」、「肉體」和「手」可能暗示性器官,具有性的含義。此外,在某些經文脈絡裡,動詞「進入」可能有發生性關係的含義。這些例子說明,經文以委婉修辭來表達「性」的關聯。

接著,庫根在第二章指出聖經的時代背景是父權中心的社會結構。在此制度下,男性(父親、丈夫)具有掌控支配的地位,扮演一家之「主」的角色。相對地,女性淪為從屬與次等的地位,甚至是家族主人「財產」的一部分。童貞少女是父親的財產,妻子受到丈夫管轄與保護;而寡婦未受到男性保護,則淪為社會邊緣人。這也是為什麼聖經裡大多提到男性的名字,而女性的名字幾乎很少出現。此外,女性在社會的公共角色經常被忽略以及邊緣化,除了少數有名字的女性之外,聖經中多數的女性經常是無名無姓的存在。在聖經的家庭故事裡,女性除了擔任母親的角色,其他身分經常被忽略。庫根也舉例說明從古至今的宗教領袖選擇性地使用經文,強化了女性從屬的地位。這種父權中心的觀念直到近來才被意識到,而提出批評與討論,改革父權中心的心態和觀念,以性別平權觀點重新解讀聖經。

本書第三章到第五章則陸續討論聖經裡有關性的幾個主題,包括婚姻、離婚、受禁止的性關係(姦淫、亂倫、同性性關係)、性暴力及性工作(賣淫)等。聖經時代對這些主題的觀點和實踐,與我們現代人的想法和觀念有所差異。例如古代婚姻依賴一家之主父親的安排,結婚對象來自相同族群(內婚制),並無自由戀愛的風氣。不過,偶爾也會出現浪漫式愛情(希伯來文「愛」),像是雅各愛上拉結。至於異族通婚(外婚制)可能帶來宗教認同的危機。聖經的婚姻還有一項特點是一夫多妻制。許多聖經人物是一夫娶多妻,如亞伯拉罕、雅各、摩西和大衛,所羅門更是特別顯著的例子。一個家族能多子多孫是福氣,故而「節育」不是選項。對於現代社會討論的「墮胎」問題(胎兒在母胎中的地位),經文並未提供直接的答案。此外,性與政治常有密切關聯,以色列諸王的婚姻經常和政治權力掛鉤。

在離婚的議題上,庫根指出,舊約提到允許離婚的條例和少數離婚案例。造成離婚的理由包括:妻子不貞,或得不到丈夫的喜悅。也有禁止離婚的理由:誣告妻子非處女,損害對方家族名譽。還有祭司不可娶離婚的女性為妻。新約在離婚問題的討論上,耶穌反對摩西律法中容許離婚的條文,他原則上反對離婚,除非妻子不貞才構成離婚的理由。不過,保羅雖知道耶穌「不可離婚」的禁令,但他卻允許非信徒的配偶要求離婚。換言之,聖經並未有系統地處理離婚的議題,沒有一致的看法。耶穌和保羅都未完全遵照「聖經」的原則,而是在新時代中給予重新解釋。後來的解釋者有分歧看法,是自然的結果。庫根強調聖經經文的多元聲音,對許多和性有關的議題並沒有統一的一致看法,不同時代各有不同解釋。他做了結語:「總之,關於結婚和離婚,經文都是不適合的指南:不僅充滿父權思想,而且不一致。然而,經文也把超越它的權力,賦予了那些將它視為權威的個人及群體。耶穌拒斥摩西的教導和妥拉,保羅則超越耶穌的教導,而歷代的信徒、特別是身處現代的信徒,同樣也選擇性地採用、修改、甚至捨棄了聖經對於結婚和離婚的說法。」

聖經中有幾處經文禁止或譴責錯誤的性關係。在猶太教—基督教中,十誡是聖經裡最重要的法律規範。第七誡「不可姦淫」禁止以色列男人和其他人的妻子發生性關係。這禁令的背景來自妻子是以色列男人的財產,「姦淫」的行為侵犯了他人的財產。而基督教會傳統傾向將「不可姦淫」這條誡命擴大詮釋為全面禁止「不道德的性」,包括「賣淫、色情產品、強姦、人工節育、亂倫、手淫、婚前性行為、離婚、多偶及同性戀」。然而,在聖經的脈絡裡,第七誡「不可姦淫」的禁令是放在「它涉及侵犯其他男人的財產」的觀念架構來理解。「不可姦淫」和財產有關,這誡命禁止男人去侵佔同家族另一男人的財產(包括他的女人們,亦即妻子和女兒)。

此外,舊約聖經禁止的性行為還包括:亂倫、和經期中的女性發生性關係、男同性間的性行為,以及人獸交。人獸交的行為造成不同種類間的混合。類似地,一個男人遭另一男性插入,就是被女性化了。混淆了男性是插入者的「自然類別」,所以這被插入的男性與插入者都觸犯了「混淆類別」的罪過。另有一些禁令也是基於「保持類別區隔」的原則來設定,像是禁止動物雜交、一塊田地撒下兩種不同植物種子、以兩種不同質料混合織布、或是穿著異性服裝等。對此,庫根提醒:「根據聖經權威來聲稱某些行為(如男人之間的性)在本質上是錯誤的,而其他行為(如穿羊毛和亞麻製成的衣服)則不然,這樣做很武斷:聖經作者們本身並未做出這樣的區別。然而,一些當代的衛道人士卻這麼做,他們堅持某些上帝賦予的禁令具有永恆的約束力,而輕率地忽視其他禁令也是上帝所賦予的。由於聖經其他段落也談到各種同性關係,並且特別因為該議題在今日的適切性,我們需要詳細檢視這個特殊類型的『禁止的關係』。」

在討論了六處論及同性性行為的經文之後,庫根做出結論:這些經文並未詳細說明「同性情慾」為何遭受譴責的原因和理由。保羅可能受到古代以色列「越界混合」禁忌的影響,而認為那違反「自然」。不過,當時「自然」的觀念認為,男性留長頭髮也是違反自然。可見這些觀念受當時的文化所影響。庫根還提醒,幾個世紀以來聖經譯本對一些特定名詞的不同翻譯和詮釋,也顯示出我們不只對於古代的語言和文化,還有對於性取向的理解,經歷了許多變化。

第五章在討論「強暴」的主題後,庫根做了以下摘要:對聖經時代的人物而言,不論通姦或強暴的行徑都是侵犯了受害女性的所有權人(亦即受害女性的父親、兄長、未婚夫或丈夫)的權利。至於遭強暴女性的身心創傷,則未被討論。在聖經時代,「性工作者」(妓女)是社會各階層中的一員,賣淫不被贊同。不過,已婚男性嫖妓卻不被視為通姦。〈箴言〉勸戒人不要浪費精力與金錢在嫖妓上。妥拉也禁止祭司娶妓女為妻,或讓自己女兒淪為妓女,這些將會傷害祭司的神聖職分。

值得注意的還有第六章討論上帝與性的主題,庫根強調上帝是性的存有(sexual being)。西方世界受到希臘化哲學的影響,傾向以抽象化來思考上帝的觀念。相對地,聖經以圖像式語言(隱喻)來描述上帝具有眼、耳、手、腳等器官,甚至還有胯下部位(〈以西結書〉一章27節)。不只如此,聖經內和經外資料指出,在公元前六世紀一神論神觀出現以前,以色列宗教存在多神的色彩,甚至有些線索暗示,上帝身邊還有配偶女神。公元前八世紀初在昆提勒阿吉魯(Kuntillet Ajrud)遺址考古出土的陶片銘文「耶和華與祂的亞舍拉(女神)」就是著名的例子。先知書甚至以嫉妒與暴虐的丈夫隱喻來比擬上帝。隨著一神論神觀確立以後,神祇夫妻的神話受到「重新解釋、淡化、甚至壓抑」,而沉潛於猶太教與基督教的背景中,例如上帝的妻子以色列、上帝與祂的智慧、還有馬利亞是「神子之母」都是明顯的例子。這些都說明上帝是性的存有,並非無性之神。

庫根在本書結論強調,詮釋聖經像是解釋憲法,歷代信徒和聖經之間存在一種不斷對話的關係,透過重新解釋、調整應用、甚或選擇性摒棄,在新時代裡實踐信仰的精神。重要的並非聖經的個別經文內容,聖經的整體原則(上帝讓所有人得自由和平等)才是根本。換言之,所有的經文需經「公正平等地對待鄰舍」(愛鄰舍)準則的檢驗。我們必須批判性地解釋聖經,好確認聖經裡「愛鄰如己」的基本原則能在各個新時代實踐出來。

從上述介紹可以看出,庫根將近年學者們在「宗教與性」的聖經研究上的豐碩成果,以流暢而淺顯的文字介紹相關主題的討論,同時以寬闊的視野引領讀者從多層面來思考及認識上帝與性的各種議題。無疑地,所有對這主題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從這本書的內容得到許多啟發和挑戰,對此有更深入而廣闊的了解,激發更深入研究的興趣。

「讓所有人得到自由與公義」不只是現代民主社會追求的目標,也是千年來聖經對世人宣揚的根本信息。對此,庫根透過本書做了生動而清晰的闡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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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引用通告: 《神與性:聖經究竟怎麼說》 | 游擊文化/公共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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