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國視訊安頓「回不去」的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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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8-986-92364-0-9流亡日日:一段成為西藏人的旅程》是以游擊文化為名出版的第一本書。這本書談的是藏人,但卻不直接談藏獨與人權,而是進入印度德蘭薩拉流亡藏人之地,共處他們的生活,就如書名「流亡日日」——流往者的日常——翻山越嶺,離鄉背井;地下經濟、山城隱匿;跳機西方、離散情感。少了激昂的大義,卻充斥著現實的處境。「不論主旨多麼恢宏,反覆閱讀《流亡日日》這本書的過程中,我感知到的也不過就是:『追求更好的生活。』」推薦序作者為藏人寧可漂泊,也不願回去的情感,做了註解。

本書出版後,辦了幾場新書活動,作者鄧湘漪總會在現場朗讀一段自己書中的文字。有一段湘漪朗誦跳機西方的丈夫與留在德蘭薩拉的妻兒視訊的畫面,即便本書出版多年,依然讓我印象甚深,該節標題為「跨國視訊安頓『回不去』的惆悵」。

印度山城晚間九點,比利時早晨七點,梅朵盤腿坐在鋪著西藏地毯的地板上,打開朋友送的二手電腦,透過手機連上網路,吹了吹移動式鏡頭上的灰塵,與遠在歐洲尋求庇護的丈夫視訊。視訊品質不太好,外頭下雨使得電路通訊不甚穩定,畫面與聲音都斷斷續續。通話連接上時,梅朵叫了在一旁玩樂的德吉來跟爸爸說話。脫掉外出服的德吉身上露出斜背在貼身衣物裡的保安符,那是所有藏族父母在孩子出生時都會到寺院求來的護身符,祈求寶貝安穩長大遠離意外。不知道德吉是真的割傷了手指頭,還是見到電腦裡的爸爸,話還沒說就對著螢幕放聲大哭,眼淚直滾滾地啪嗒啪嗒落在地毯上,張大嘴巴,伸出捲曲打不直的食指喊痛。

梅朵把德吉抱到自己的大腿上,輕聲安慰並親吻她的指頭,整臉搓揉地化開德吉的眼淚。液晶螢幕裡的次仁眉頭緊蹙,內建喇叭將人聲轉化為機械性頻率,抹去了溫柔的磁性音頻。「爸爸,你出來,那裡不是你的家,這裡才是。」德吉手抓螢幕想要拖住父親。她對著發亮的畫面招手,拍打著藏式地毯要父親從科技產品中出來,回到她的身邊。德吉安靜下來後,一家三口交換著當日生活細節。德吉穿了耳洞,別上亮晶晶的耳環,梅朵將視訊鏡頭移到德吉的耳朵旁,照著新扎的耳洞給次仁看。德吉嘟著嘴生氣地轉頭露出光溜溜的耳垂,同時伸手將小木椅拉到電腦前坐下,要爸爸專心聽她吟唱剛在學校學會的藏語歌。父女倆就著電腦對唱,德吉主導著唱歌流程,若爸爸打破輪流交替的秩序或插話、唱不愛聽的歌,德吉便會摀住螢幕上爸爸的嘴制止他說話,自己在畫面前唱歌跳舞給爸爸看,同時要爸爸像老師一樣摸摸自己的頭鼓勵。爸爸唱歌時,德吉點頭打拍子,開心之餘望向媽媽,指著電腦裡的爸爸大叫大笑,梅朵總要德吉小聲點免得吵到隔壁鄰居。

關上電腦後,德吉照著在學校裡學會的禮佛,向達賴喇嘛照片行三敬禮,作為一日的結束。臨睡前我問梅朵:「有牙刷嗎?」「妳要刷牙?但沒有新的,我很少買牙刷。」梅朵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我感到十分內疚,後悔自己提出這個要求,於是急切打消念頭,安撫梅朵不要麻煩了,反正也就一個晚上不刷牙。躺在硬木板床上,我想起梅朵曾笑自己思考簡單。「來印度我沒有後悔過,沒有回家,是時間的問題。我笑自己,哎呀!那時候我想得多麼天真啊,我說我會回來,你們放心我會回來,二○○八年奧運我會回來的。哎呀!我會給你們講印度的故事。現在都已經過幾年了還回不去。唉!我說話大的,自己也沒想過。阿姨說:『不要去,妳要想好,知道嗎?妳過去回不來喔,想好,好好想好。到時候妳回不來,怎麼辦?』天真得很,現在覺得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回不去了。」梅朵說這番話的當下是二○一二年四月二十九日晚上十一點。

流亡日日:一段成為西藏人的旅程

作者:鄧湘漪

出版日期:2015年1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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