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自己的名字,尋得回家的路

標準

《沒有名字的人》推薦序/方克舟(Mata.Taiwan創辦人)

本書作者之一的陳以箴曾告訴我:「原住民的事,值得人們用一輩子來認識。」
「但這也得先有吸引他們注意的一瞬間。」我這麼回答她的。

二○一三年春天,因緣際會得知南投埔里有一群「平埔族」的巫術神秘又厲害,因此在當地青年Bauke Dai’i的協助下,得以在埔里大湳部落舉辦一場踏查,和我們《Mata.Taiwan》臉書專頁的粉絲們一起去部落聽噶哈巫族的耆老說「番婆鬼」的故事。當時業餘 投入台灣原民文化議題仍不到一年,與其說是為了挖掘原民文化,更不如說是素來好聽鬼故事使然。

於是那天,我們臉書專頁的版主和粉絲一行近四十人就這麼趕到埔里。熱情又害羞的潘應玉長老為我們接風,帶我們走進小小的文物館。牆上的老照片、架上的陷阱、搖籃等文物沾滿了厚厚的灰塵,倒也沒有讓人感到過分驚訝。「就像它們的主人,幾乎要走入歷史的風塵了。」我暗自想著。但長老那台語腔調之重,即便他所使用的也是我的母語,卻還是聽得好吃力。

直到長老們的分享開始前,我和Bauke都忙著在活動中心架設投影機與投影布幕。只見一位女性耆老卻已經一步一步緩緩走上講台,拿起麥克風、清了清嗓子,馬上開始嘰哩咕嚕連續說了兩三分鐘我們都完全聽不懂的話——除了開頭那一句台語:「我是噶哈巫!」看我一臉錯愕,Bauke輕聲解釋:「那就是Kaxabu語,我們的話。」

當年台上的那位耆老——朱玉甚老人家或許不明白,她在台上使用流利族語短短不過三分鐘的一瞬間,帶來影響我一輩子的震撼有多大,完全顛覆自小在課本所學到的刻板印象:「平埔族不是都漢化了,母語不是都沒了?為何她還那麼會說?」從此開啟我努力重新認識「平埔族群」的道路。

自此之後,平埔復名議題的推廣開始成為《Mata.Taiwan》這自媒體的重要使命,更在Bauke之後,陸陸續續接觸了數十年來推動平埔復名運動的前輩,以及陳以箴這群本書創作團隊、受訪者等等——不斷用自己的方式承接這使命的新一代,三三兩兩卻扎實。

也是不久後便發現,我們以非原民作為目標受眾推廣原民議題,總是偶爾忙著回應各界對報導立場的不同觀點、誤解與公開質疑,但像本書創作團隊這些本身具有原民血統、有脈絡的平埔青年,在面對其他已正名原住民族時,卻往往要承受更多隱晦而沉重的質疑眼光:
「平埔族都講閩南語,不是原住民。」
「以前我們經過(他們的聚落),他們都罵我們是『番仔』,但明明他們自己也是『番仔』⋯⋯。」
甚至是繼承自祖輩而更憤慨的抗議:
「他們以前不要當原住民,現在才想來當原住民⋯⋯。」
「我vuvu說他們以前都罵我們『傀儡仔』,她這輩子都不想看到他們正名!」

我認為,我們多數工作或許在於「讓原本不了解他者的人,也能對他者產生興趣,進而增進互解」;但「沒有名字的人」的工作在於「讓原以為對他者熟悉的人們,重新開啟對話」。

成功大學考古學研究所所長劉益昌教授曾說:「如果把台灣東、西部顛倒過來,那阿美族就是現在的平埔族。」

文獻中的「平埔」一名始於清雍正年間黃叔璥《臺海使槎錄》,原指居住於平地的原住民族,後來逐漸成為十九世紀地方族群疆界的稱謂;而「熟番」初始來自「界內熟番」的稱謂,與「界外生番」相對(註1),是隨著官方行政統治需求而產生的群體。雖然平埔與熟番兩者脈絡有差異,也有地域性的不同慣用程度,如前者流行於民間,後者流行於官方的說法,但後期大抵都明指熟稔「殖民文化」、實則暗指對外來殖民者已無力反抗的原住民族。

外來殖民者所訂定的稱謂,自然就非族群自我觀點的分類。於是中部平埔族群發起「大甲西社事件」,就一下子從熟番變回「兇番」。有的族群一會兒被定義為熟番,一會兒又成為生番,也有同一支族群既是平埔番,又是生番。打從一六二四年荷蘭人在今台南安平建立台灣史上第一個外來的統治政權開始,台灣原住民族的稱謂就鮮少由自己決定。

也因為台灣歷來殖民者或移民多從西部上岸,整個西部台灣都是「平埔」、「熟番」,自然就不是巧合。

「熟」而可狎之。例如清朝對於熟番身分的相應土地利益保護,逐步變成漢移民入番的目的;此外,「熟番」相對「生番」順服,便讓統治者打起「以番治番」的主意,從清朝開始屏東馬卡道族因清朝政令而被迫遷至萬金、赤山的排灣族部落邊界,到最晚二十世紀初高雄大武壠族被集團遷徙至小林村,以保護日人在山區的採樟利益,再再都打破原有的部族疆界。有的影響則更為間接:或許最早從明鄭以降,漢移民大量來到今台南平原,迫使西拉雅族入逼玉井一帶大武壠族的傳統領域,導致後者移動至烏山、甲仙,最晚在一七四四年來到今東阿里關,逼使原居於此的卡那卡那富族往更內陸遷徙,一直到現今的那瑪夏區。這還未結束,進逼的漢移民勢力讓高屏地區的馬卡道、大武壠等族人相繼在一八二一年之後數次舉家東遷至花東地區,是史上平埔族群第三次大遷徙,建立了今大庄等平埔族群在東部的主要聚落。

族群在大時代下的遷徙打破了原有彼此間的動態平衡,也或多或少解釋了過去一世紀老一輩「生、熟番」間的尷尬。馬卡道族人為清朝政府作了原漢間的緩衝,而數次遭排灣族舉村出草。荖農部落大武壠族至今也仍流傳一則傳說:有位田間工作的女性遭鄰近山區的部落出草後,而衍生了族人報復的鄉野傳奇;大武壠族各部落公廨上的鳥模、公廨前的向竹曾經掛的人頭,都是為了警告族人、示警山區敵對部落而產生的文化。

移民到東部、直接面對東台灣卑南、阿美、布農等更複雜族群分際間的族人,衝突更沒有少過。曾有位來自花蓮阿美族的志工說,在他的家鄉,隔壁就住著Tangafolan(註2),兩聚落間只隔著一條小水溝,但部落族人婚嫁、選舉都只選自己阿美族,隔壁的Tangafolan也是如此,「兩族打死不相往來。」

人們的記憶往往短暫,只記得上一世紀的後果,卻忘了四百年來的前因——只記得他們是後來溫順、「不想當原住民」的平埔人,卻忘了他們也曾是殖民者口中的「兇番」。

前原住民族電視台台長馬躍.比吼(註3)曾統計,依我國高中歷史課綱總共的上課時數一百多小時,僅僅只有一.五小時在談原住民族。他當時提出這個數據的情境是對非原民喊話,我卻也認為所有台灣人,不分原漢,都需要重新認識台灣歷史。

噶瑪蘭、巴賽、雷朗、龜崙、道卡斯、巴布拉、巴布薩、巴宰、噶哈巫、羅亞、阿立昆、西拉雅、大武壠、馬卡道——情感上,我不願他們是「沒有名字的人」,因為每個未被國家認定的平埔族群都有名字,都是台灣原住民族;但理智上,我明白這是一群來自不同族群、不同背景脈絡的年輕族人,努力找回這一代平埔族群在歷史洪流中如何立足的無奈,卻也是一個又一個找回自己的契機。

尤其找到自己的血緣歸屬,只是一個開始。更困難的,往往是在找到名字,進而選擇「回家」之後。

正如同我們多數人來到台灣,選擇以此為家的數百年後,卻又該如何認真地把這島嶼視作「家」,真實面對台灣島上原生的一切故事。

推薦《沒有名字的人》,不僅因為它記錄了每個想找到名字的起心動念,更書寫了找到族群脈絡後,平埔青年們如何面對不同族群互動下的歷史結果、如何回家的心路歷程——找尋台灣的過去與未來,相較於依循手肘上的橫線,這群青年的故事將更為真實。

註1:見:鄭螢憶(二○一六),〈熟番、平埔番與平埔族:帝國對「番人」分類的歷史〉,《故事》。二○一九年十月七日擷取自:https://storystudio.tw/article/gushi/taiwanese-plains-aborigines/ 。
註2:阿美族所稱的Tangafolan或Tangabulan、Tafangolan,布農族所稱的Tangavulan,都指稱來自台灣西南部的平埔族群,是否與大武壠族自稱Taivoan、Taiburan有關則不可考。
註3:馬躍.比吼,族名Mayaw Biho,花蓮玉里織羅部落阿美族人。

找回自己的名字,尋得回家的路” 有 3 則迴響

  1. 引用通告: 沒有名字的人:平埔原住民族青年生命故事紀實 | 游擊文化/公共冊所

  2. 引用通告: 《沒有名字的人:平埔原住民族青年生命故事紀實》 | 游擊文化/公共冊所

  3. 引用通告: 《沒有名字的人:平埔原住民族青年生命故事紀實》 | 游擊文化/公共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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