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和平——以和解共築未來的歷史胸襟

標準

《牡丹社事件 靈魂的去向》推薦序/黃智慧(中研院民族所助研究員、社團法人臺灣故鄉文史協會理事長)

距今一百五十年(一八七一~一八七四)發生所謂「牡丹社事件」,並非單一事件。整體一連串效應與後續發展,起因是從西太平洋常見的大自然界一場颶風所引發。要說歸咎於哪一群人,或是哪一方蓄意陰謀動機下造成的結果,似乎都有些困難。
最終在一連串人為因素交錯底下,以救助、逃亡、馘首、交易、送還、告官、出兵、交戰,加上談判、賠償等多方國際角力收場。究竟這個戰場上,誰才是最後贏家?
檢視傷亡結果,或許仍是自然界風土,臺灣南端熱帶瘴癘之氣,才是最終勝利者吧!霍亂與熱帶疾病奪走了五百四十多位日本精良士兵的性命,十倍於遭難的宮古島民。才剛結束國內大戰不久,舉國上下,政治文化甫脫胎換骨,明治新興小國在眾謀士多方衡量得失下,審慎與清國交涉,耗費鉅資整備船艦與皇師,最後雖然保住了國際外交舞臺的面子,對清國、英、美、琉球、國內諸藩屬,風光地有所交代,但卻付出比賠款多數倍的軍事耗費。更不要說三千名募集而來的精銳武士隊伍,即便加上深思熟慮、部署萬全的三線作戰計畫;軍人.軍屬共約六千人在駐紮半年內,竟遭遇到每一人平均罹患二點七次飽受熱帶惡疾威脅的悲慘處境。
這樣的結局,顯示這處是清國鞭長莫及的「化外之地」;千百年來控制臺灣島嶼最南端的蕞爾勢力,依據天險,就連偌大的美國因羅發號船遭難,派出使節煞費苦心與當地小王國勢力斡旋締約;北方新興的明治日本更初嚐海外出兵的苦果,深知其代價不菲;後續清國大軍壓境開山「剿」蕃,亦成效不彰。
因此這一切,要輕易斷言誰的陰謀,誰要獲利;誰是受害者,誰是加害者;誰是文明,誰才是野蠻?我總覺得缺乏歷史全貌廣度與人文縱深。
從自然界所引發,收束於自然界的回應,不就是土地與大海的歷史過程嗎?不也是我輩認識臺灣與周遭島嶼複雜多族群共生的歷史時,該學習的謙卑胸懷嗎?
歷史,不只是拿來閱讀用的書本。歷史是一種人群與人群過去的關係,衝突處理得不好,究責、賠償、謝罪便隨之而來;如果處理得好,歷史也會成為開展人群與人群間,重新和好的未來基礎。其中,需要一道神奇的人文鍊金術,那即是本書的目的,談的是——「和解」。
臺灣近代史中,法治社會建立之前,漢民對衝突解決之道,從清代漳泉、閩客人群械鬥的拓荒性格,以土牛與界線阻隔山區原住民的過往來看,「和解」絕非顯學。今日小至於交通事故調停,大至於法庭訟案,人們對待衝突大約僅止於這些層次的認知。然而對本書主角臺灣原住民族而言,「和解」卻是其在臺灣以部落社會型態,千百年來與異族共生共存的道理。
長久以來,臺灣原住民保持著無文字、卻各有其嚴格組織律法的社會樣態。他們是東亞島鏈區域最後一個被近代國家征服(也是最後一個不被征服)的大島族群。認識無文字民族,對於倚重文字史料的一般歷史學者來說,是一個難以越過的關卡。
事實上,臺灣島上居住人群的古老與多元性,近來在考古學所發掘新遺址中逐漸被證明。世居於南部排灣族相關的文物,在距今一千多年的臺東舊香蘭濱海遺址中出土。三、四千年前高度發達的東海岸新石器玉石文化,物質交流已經遠播於東南亞。晚近科學家們注意到三萬年前東部舊石器遺址,進行航海考古學實驗,證明遠古時代臺灣大島與日本西南方的沖繩群島往來、跨越黑潮的可行性。
距離臺灣最近先島群島(八重山群島與宮古群島的合稱)的考古發掘,近年也屢有驚奇發現,改寫歷史。小島群中石垣島、宮古島出土了二萬多年的人骨遺址。其中,近五百年才納入琉球王國勢力下的先島群島內,又以珊瑚礁形成的宮古島,資源極少卻數度遠征他島,以性格剽悍而聞名。
雖是無文字民族,排灣族與宮古島民各有其久遠韌性,從平野女士書中登場的宮古島民後裔以及排灣族高士佛社後裔,皆為古老風土所孕育的子民,他們身上散發凜然氣質與尊嚴,自是不凡。
試圖重返歷史現場的腳步,早於國家之前就自主啟動。平野女士書中追溯,一九二五年,宮古島倖存者最後一人急於尋找當年恩人道謝,求助在臺沖繩同鄉人完成修墓。然而臺灣後續發生政權大更迭,人群往來劇烈變動,相關碑文塗改,歷史真相也逐漸埋沒於荒煙蔓草中。
真相,是追尋歷史過程的一部分。民主化之後,臺灣史研究才受重視。二○○四年舉行事件一百三十週年紀念國際研討會時,筆者所屬職場(中研院民族所)忝為合辦單位,致力於把近百筆相關牡丹社事件書籍與史料掃描數位化,贈予牡丹鄉圖書館。我以為追求真相就此展開,學者做了這件事算告一段落。但這是不切實際的想法,文獻有英、日、中文,需要多語文能力與各角度解讀,何況事件關係者琉球人民與王國,曾兩屬清國與日本(薩摩藩),處境特殊,排灣族與周遭複雜原漢關係也未留文字紀錄,真相何其難解?不論如何,研討會後,地方開始發酵,隔年他們來告訴我,希望協助的是,想要去宮古島展開和解之旅。
當時我還不太明瞭和解的意義,但讓我想起在一九九○年代,我主持翻譯十九世紀初臺灣總督府大規模全島「蕃族舊慣調查事業」報告書時,總督府調查人員對每一個族群,都深刻細緻記錄交戰及其內部族群間「和解」之道。毫無例外,每一個族群都有其「和解」的語彙。我才深刻體會到,這是臺灣原住民特有的處世哲學,也是部落社會律法,直到今日仍在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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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舉行的「愛與和平紀念碑」致贈儀式(照片提供:黃智慧/圖像出處:《牡丹社事件 靈魂的去向》)

牡丹與高士部落所屬的南排灣族群,「和解」稱為matatuqulj,語根來自tuqulj,意思是從頭上乘載物品,也就是擔當責任之意。跨海去到宮古島,乃為表達慎重其事的前置作業,稱為Ipatuqulj;雙方和好,修復關係的儀式稱為madjadjalu。這次要遠跨重洋,與經歷年代久遠、語言文化隔閡族群間的和解,究竟要如何進行?大家似還沒有概念,但我已經感受到族人們堅定的決心。
如平野女士書中所述,他們去了沖繩本島,再去宮古島拜訪,定調「愛與和平」紀念碑,邀請宮古市長(戰前他曾在臺灣受醫學教育)二○○七年來訪受贈。筆者有幸和曹啟鴻縣長一同作為石碑落成儀式的二名見證人,紀念公園建設計畫也逐年落實。原本好事一樁,受到眾人祝福。然而這場來來回回,跨國又跨語言文化的和解,並非如此平順。
如書中所述,二○一一年之後對於歷史的描述產生落差,其實在學界也引起不小騷動,許多人幫忙溝通彌平,不忍多年努力付諸流水。平野女士從一位旁觀者,也跳入成為雙方的傾聽者與溝通者。她為釐清史實,訪查牡丹社事件牽連的地方與人事,在無人聞問的長崎佐古招魂社,找到死於臺灣異鄉的兵士墓碑。一時繁榮景氣的長崎港,後來經歷史劇烈變化,受到人類史上第二顆原子彈轟炸,腹地甚小的港口驟然死去七萬多人,哀榮興衰的痕跡隨之灰飛煙滅,日本社會也忘卻了這裡曾是新生明治小國初試啼聲出兵臺灣的重鎮。
把雙方都快忘卻的歷史重新縫合,不能只靠學者查證史實,得像平野女士如此寬廣胸懷的作家,才能掌握人性深奧曲折的各個面向。本書之前,她已經是一位累積近二十本著述、在日本獲獎多次的資深作家。她的作品流露女性的細膩與感受性,同時也兼具女性較為少見的寬廣胸襟、知性深度與冒險行動力。
回顧她所挑戰過的「非虛構」小說的多元背景,還真是文壇異數。臺灣的讀者對她的熟悉,大概從日治臺灣的多桑世代訪談,以及發掘了屏東二峰圳水庫的工程師鳥居信平的故事,這二本書都被翻譯成中文版,比較為人所知。
臺灣讀者可能不太知道,她最早出道關於人物小說是寫鄧麗君。她介紹了這位華人歌姬所背負臺灣、中國、日本、香港多元背景的認同苦惱給日本社會。平野女士也深入中南半島最為貧窮、被赤棉蹂躪的柬埔寨,寫出留學生與日本房東互動的溫暖故事,連帶還募資為當地建立學校。她也曾遠赴北歐小國立陶宛,描繪這個鄰接帝俄強國的小國心理處境。其他如:記述日本史上唯一榮登十段女性柔道高手的人生,日本高松宮皇室家族大旅行,東京大空襲後,家族唯一倖存女醫堅守在地奉獻等;無論是有名人,抑或是無名氏,在平野女士的筆下,她都看到了人性的光輝。
近十餘年來,臺灣在她的著作比重中逐漸增加,甚至為臺灣一直未能得到聯合國世界遺產認證打抱不平。於是她在日本發起組織,擔任應援會理事長,致力將臺灣的文化價值介紹給日本社會。
本書對她來說,也是一個全新的挑戰。我有點竊喜,還好是她這位對多元文化有深刻洞察力的作家,來書寫牡丹社事件的和解。書中傳達排灣族長老的觀點,解釋原民最令外人難解的獵首文化,也捕捉了宮古島後人與排灣耆老這二位的寬容胸襟與將歷史恩怨化為和好情誼的深切願望。
後續,且讓我們拭目以待,並守護這一道從臺灣島嶼最南端發出的「愛與和平」微小光芒。相信有這道寬容的人文和解精神,將與自然界威力協奏,合譜出與異族群文化伸展友誼的未來篇章。

愛與和平——以和解共築未來的歷史胸襟” 有 1 則迴響

  1. 引用通告: 《牡丹社事件 靈魂的去向:臺灣與日本雙方為和解做出的努力》 | 游擊文化/公共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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