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上班明明沒有做很多事,下班還是很累?專訪《萬能店員》作者張立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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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廣播電台專訪《萬能店員》作者張立祥 2021/6/27 

節目:漫遊書海

主持人:吳祝育

受訪者:張立祥(《萬能店員》作者)

吳:談談你花了十年完成這本書的心路歷程。

張:我的碩士論文是這本書原始的著作,會撰寫這樣的主題,主要是在我大學階段一邊工讀一邊念書,而我就讀的台北大學社會系很鼓勵學生做主題研究,希望學生能提出自己的觀點,對社會各個面向提出自己的觀察與思考,因此我就利用自己在超商工讀的機會,去觀察裡頭的狀況,因而累積了許多小報告。

比較大的轉捩點在於大二、大三偶然看到《血汗超商》這本書,那是台灣超商研究的重要作品,當時很驚訝有這麼一本書把超商研究得如此透徹了,因此我在許多報告都引用了這本書。但後來我開始覺得裡面寫的經驗,似乎跟我在打工感受到的不太一樣,譬如《血汗超商》提到店員的工作大部分都很簡單、很容易上手,但我當超商店員時,並沒有覺得店員的工作很簡單,而常常覺得很忙碌、很疲累。這個矛盾的經驗令我思考是不是還有其他觀點可以來補充這本書的不足。

吳:為什麼選擇去超商打工?

張:有兩個原因,第一個是我在國中畢業短暫在超商待過一個月,但是那一個月還蠻悲慘的,常常被同事、店長說哪邊沒做好,因此很快就離開了。再次從事超商工作,是在大學,由於我必須賺取自己的生活費,因此穩定的工作對我來說很重要。

很多大學生會當家教,但我對自己比較沒有信心,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教別人。超商的好處是可以排班,我有很多上班時段的選擇,例如一開始我可以只有假日上班,而超商也能配合我這樣的需求。這樣的排班彈性,讓我在還不熟悉大學作息時,也還能彈性調整打工時間。

吳:你在作者介紹中提到「出社會後體認到時間的不足,對於過去花費太多時間掙錢感到懊悔」,可否談談這方面的想法。

張:碩士論文完成以及這本書出版之前,我一直有些矛盾,覺得自己花太多時間在超商打工,但其實我想花更多時間在學校,我內心是有這股掙扎的。但現在我認為打工這件事並不是不好,工讀與讀書其實是相同重要的兩件事,只是我的工讀模式並不健康,我是以賺取生活費為打工考量,所以穩定的薪資與工作對我來說就很重要。但是打工的另一層意義是探索不同行業。

所以如果讓我重來一次,能夠不以賺取生活費為優先考量的話,我會想嘗試更多不同領域的打工經驗,探索自己適合哪方面的工作,而不像過往一樣只埋首於超商店員的工作。

吳:《萬能店員》書中提到我們買東西會考慮價格,如果價格過於低廉,我們可能會懷疑它的品質,可是對於便利,我們卻很少想到太過便利其實是血汗堆成的,可否分享這方面的想法。

張:不管從閱讀書籍或生活經驗中,當我們看見很便宜的東西,都會懷疑是不是用料不好或是來自血汗工廠,可是當我們享用便利時卻不會認為有什麼問題,也不會想到那是不是犧牲什麼而得來的?因此當時做研究時,就很想解開這個疑問。

我在任職超商店員時期,看到很多人到請店員協助很多事情,例如教導怎麼寫宅配單、如何使用影印機、如何使用ibon。對客人而言,他只是進來一分鐘,店員就要回答他所有的疑問,客人來超商很輕鬆就可以得到他所有想要的東西,可是對店員來說卻不是這樣,他必須一直回答不同人的疑問。那時候我就發現,也許便利的成本是落在店員身上

吳:超商店員真的萬能嗎?你覺得他們是真的萬能,還是被迫變得萬能?

張:以前在看報章雜誌時,常常會看到記者形容超商店員是萬能的,但到底萬能的定義是什麼,卻沒有太多討論,好像店員會很多東西就被稱萬能。但會很多東西,真的代表店員萬能嗎?身為店員的我使會用霜淇淋機擠霜淇淋,看似有個技能,可是這個技能在我離開超商之後就沒有用了。

那我真的萬能嗎?還是真正萬能的,其實不是我,而是這間商店?這本書的書寫動機就在於我想解開「萬能是如何形成的」

我們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來看待「萬能」這件事,一個是從店員的角度,雖然店員會操作很多設備,可是這些技術其實很難應用到其他工作,像是洗地瓜放到烘烤台上這個技巧,並無法帶到其他工作場所應用。所以雖然店員被很多人稱讚為萬能,店員心裡恐怕不是那麼認同這個稱號,只覺得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做。

從客觀角度來看,超商的東西真的很多,每一種產品背後都有一台設備在支持它的供應,所以在數量上可以說是萬能的,但真正萬能的,恐怕不是這些店員,而是超商這樣的商店體系製造了很多產品,店員只是穿梭其中的角色,店員促成了超商的萬能,店員本身並不萬能。

我在書中將「萬能」拆解成兩個階段,第一個是超商如何不斷把東西塞到店裡,它用的是什麼方法?

答案是它需要讓店員可以很簡單地供應各種服務與商品給客人,也就是書裡提到的「去技術化」,例如霜淇淋,只需要店員按壓的動作而不需要太複雜的技巧就可以供應霜淇淋給客人。

可是就算每台機器都很容易操作,但隨著時間的演變,超商塞入越來越多機器,若每年塞進一種,經過了四十年,店員就要操作四十種機器,儘管每個機器只花費店員幾秒鐘的時間,累加起來就變得很花時間,也讓超商店員的工作變得不簡單了。

吳:《萬能店員》書中提到超商店員萬能卻又非常廉價,而社會也會為此付出代價,因而你希望社會大眾關注這個現象,為什麼你會如此呼籲?

張:我們為了便利所付出的代價,很多是看不到的。就店員來說,他會經常被打斷工作,比方說他在整理貨架的一個半小時期間,可能不斷會有客人來問他問題,每被詢問一次,店員就必須放下手邊的工作,去回答客人的問題,或帶他去產品的位置,店員的注意力因此經常被打斷。而店員被打斷工作之後要重新繼續原本的工作,也需要緩衝時間,這樣從工作→被打斷→緩衝→再回到工作的不斷循環過程,將會增加店員的心智疲累感。

以前我從超商下班後,就常常在想我怎麼會這麼累,即使那天上班我明明覺得自己沒有做很多事情,可是我就是很累。後來才發現我疲勞的原因在於必須不斷分散注意力在不同地方,或者工作常常被客人打斷,而辦法按照我心裡的步驟去完成工作。

吳:本書第五章提到了組和勞動與便利社會的隱形危機,這當中探討了什麼呢?

張:便利帶來的負面影響,書裡列舉了五個項目:過勞、時間碎片化、速成文化或能力短缺、危機感喪失。

我一直在思考為什麼我們需要這麼便利的生活?原因就在於我們上班時間太長了,所以如果我們下班時便利商店也關了,那我們要去哪裡尋找我們要吃的東西或種種需求。因為這樣的緣故,所以超商以及其他便利服務的提供者就來填補我們下班時間不足的問題。

至於速成文化,超商有許多微波食品或有許多買了馬上可以吃的東西,這令我思考我們是否太習慣想要什麼就可以立刻得到的這種生活,例如網購也是隔天就可以取貨。我們對於不用花太多時間取得所需之物習以為常,我們認為只要花錢就能快速得到我們想要的東西,這樣的模式是否不太健康,這是我一直在思考的。

吳:你書裡也提到便利造成許多人生活能力的短缺,是不是因為當便利商店都幫我們把事情做好了,我們就不用學任何東西了?

張:在提出這個觀點時,我想到的不只是便利商店,像疫情期間,我們也仰賴許多外送員來維繫我們的便利生活。現在有些人可能不會洗碗、洗杯子,更常見的例子可能是不會煮飯。很多人的生活能力都因為這些便利的服務而喪失了,所以假若有一天便利商店與外送員暫停營運,我們就會變得無法取得生活所需。 我還蠻害怕這樣的現象,現在我們有穩定的便利體系支撐著我們的生活,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不需要為自己的生活做一些學習與管理。

【作者簡介】
張立祥
1992年生,台北人,成年後移居新北三重,台北大學社會學系學士與碩士畢業。

從小喜愛社會科,在指考競爭下飄落至社會學領域研讀。學生時期因家人期許而四處工讀,直到大學後成為多年的超商店員,融合社會學知識撰寫出碩士論文《超商店員何以萬能?便利商店勞動形成與過程探究》(2018),並在同年獲得台灣社會學會碩士論文獎佳作、台灣社會學會碩士論文田野工作獎。目前任職資料分析工作。

出社會後體認到時間的不足,對於過去花費太多時間掙錢感到懊悔,目前積極規劃未來的人生願景並付諸實行。平時喜愛閱讀社會科學書籍和充滿省思的影劇,希望在了解世界之餘,還能透過不同的方式對世界造成一些影響。email:chang.sam1802@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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