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裡的微光《失去青春的孩子》書摘

標準

文|涂曉蝶(本文摘自《失去青春的孩子》頁264-269)

照片為髮廊場景,圖中人物非建教生(張國順 攝影)

們常常在說,這些建教生的囝仔,就像人底,我們在買水果,攬面的都是一些一流省中,就水嘛。人中的就是一些國立的高中職,這些人底的沒人要愛。你看一流省中會不會要這些學生,你看看那些國立高中職要不要這些學生? ——乳酪老師


乳酪老師投入建教合作教育多年,猶記得我第一次到學校找他,離開時已過晚餐時間,天色亦已漆黑。乳酪老師送我離開後,回頭往教室的方向走去。看著他的背影,下午他說過的話霎時在我耳邊重播起來。他說建教生現在都被稱作「賤價生」,被看成廉價勞工,至於建教合作的學校和店家則被當成「黑五類」般的存在。他說話時的語氣帶著憤慨,但我感受到更深一層的情緒,是難過⋯⋯。

社會的力量

「妳知道這群孩子需要什麼嗎?」乳酪老師告訴我,他們需要受教育的機會,還有能解決他們經濟問題的方法。

「這個是各校的菁英耶!隔代教養有多少,單親的有多少,低收的有多少,學習弱勢的有多少⋯⋯。」除了教育功能,乳酪老師認為建教合作還發揮著社會安置的功能,成為社會照顧這些背景孩子的一種可能,「這些學生沒有讓他有一個好的安置,一個好的地方去,你叫他做什麼?有的在學校根本念不下書呀!」

讀書,對於一些人來說是天經地義的事,但對於一些人來說卻不是理所當然。2009年,政府雖然開始了免學費政策,然而學生三餐要錢,實習需要材料費,往返需要交通費,參加學校的活動要錢,報名比賽還要繳交報名費,「什麼都要錢,不是只有學費而已啦。」乳酪老師問這些不包含在學費之內的讀書花費,要隔代教養,阿公阿嬤沒錢、爸媽又不知去向的孩子,怎麼辦才好?

什麼都要錢,但很多孩子就是沒有錢。「我們為了這些學生,去跟公司盡量爭取更好的福利待遇。」乳酪老師的學校也會想辦法幫學生繳交這些錢,無償地幫助他們。這就是建教合作,它不單是一種教育制度,在建教合作裡面的這些老師,既要面對教室裡發生的事,也要照看許多不在教室裡發生的事。

一名負責建教生業務的設計師起酥老師,為建教合作下了另一種註解,他說,建教生多為弱勢背景,但「政府的幫助」卻未能作用在他們的需要上,於是建教合作透過「社會的力量」,結合願意肩負起社會責任的企業,提供建教生一個突圍生命困境的機會。這不是一項宏偉的教育工程,起酥老師認為他所能做的,只是盡可能讓那些抬不起頭、沒有尊嚴、要飯沒飯吃的孩子們,獲得生存的空間。

曾有一個孩子,為了出國進修的夢想,拚命、積極爭取見老闆一面的機會,希望獲得老闆的經濟支持。後來,這孩子見到了老闆,而老闆也拿出了五萬元讓她去追夢。起酥老師找出老闆與那孩子的合照與我分享,說著這個故事時,眼神裡閃爍著光亮。

這是他們眼中的建教合作,它像是一個「機會」,或是一線「希望」,讓蹲在社會角落的人們,看見一絲微光。

照片為髮廊場景,圖中人物非建教生(張國順 攝影)

建教合作溫暖的一面

在我們的社會中,匱乏的弱勢者所在多有,即便政府與社福單位伸出援手,卻不是所有待救的弱勢者都能被發現與看見,或能夠即時被接住。當政府以至社福力量尚來不及抵達之時,倘若有人願意伸手,那麼弱勢者的生命,就會出現希望。

民國八十年代,是臺灣高科技產業繁華的時代,同時也是建教合作尚未免學費的年代。當時,有公司會到學校幫建教生註冊,並在學生進廠第一天就發給他們一萬元的生活費,而就算最後學生因適應不良而離開,公司也不會追回發給建教生的任何一毛錢。

這一萬元的生活費代表什麼?乳酪老師說,南部的孩子比較沒有錢,上北部實習要買生活用品,也需要先準備第一份薪水發放之前的吃飯錢。為了籌措這筆錢,有的孩子會先跟公司預支,而有的孩子則需要跟人家借錢。但曾有一家公司卻為孩子準備好這第一筆錢,只為讓他們能夠「安安心心」、「好好工作」。

來自建教合作的「壞消息」很多,但像這樣的「好故事」,我們則難得聽見。

乳酪老師回顧他投入建教合作這麼多年來,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某年七月,一家企業結算完當季獲利後,發給員工股票、股利作為工作獎勵,但這樣的獎勵卻無法發給未成年的建教生,於是公司把獎勵變現,放進後車廂。

乳酪老師回憶,那天下午三點多快四點的傍晚,一台車載著百萬現金直接進到班上發放獎金,每一個孩子都拿到將近三萬元的工作獎勵,「學生家長感謝到不行,真的感謝到不行。」這就是乳酪老師所看到,而報紙卻沒有報導,歷史上也不會記載,我們所看不見的建教合作。

一如起酥老師所言,民間社會在以另外一種方式,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他們試圖前進「政府部門」還來不及抵達的角落,向「社會救助」無法即時、有效解決他們問題的人,伸出溫暖的手。

生存教育

給他們魚吃,也要教會他們打漁,乳酪老師認為,建教合作要交給孩子的,是「力求生存」的能力。

讓孩子能夠在社會上立足、在職場上生存,乳酪老師認為這比什麼都重要,「他的學科能力本身就不好,你打死他還是不好,但是你必須去培養他們的態度,協助他能夠平平順順的、觀念很正確地長大。」比起課本上的知識,乳酪老師更在意的是學生的人身安全、品行、生活常規的養成、工作態度和團隊概念。「這都咱的囝仔啦!」乳酪老師的教育目標,不是讓他們成為社會中的佼佼者,而是帶著他們好好長大。

當孩子在實習現場,遭遇不當的勞動待遇時,乳酪老師教給學生的是,先去思考自己願意接受的範圍與程度,若無法接受,就必須反映出來。別於以合法與否來劃界,乳酪老師要學生用以判斷的標準是可接受的程度。他提醒,現行法律保障建教生不用加班,不代表加班就不存在於現實之中,那是他們進入職場仍必須面對的挑戰,「你們知道高職是什麼嗎?高職就是幫助他們工作。」

這是乳酪老師所實踐的教育,生存才是終極目標,而理想不是。

教育界的羅賓漢

隨著時間變遷,臺灣社會邁入已開發國家階段,「生存」逐漸不再是我們需要用力達成的目標,「變得更好」才是。過去,教育的功能之一是配合國家建設與經濟發展;如今,教育的本質則在於培養個人基本能力,並透過適性發展讓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生命的價值。

今日概念下的教育,更神聖、也更純粹了。相形之下,建教合作這一混種的教育模式,彷彿在向理想教育下戰書,它挑戰那些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們對於教育的認知與想像,這一種很不教育的教育,在理想者的眼中格外扭曲。

然而,儘管臺灣社會已然是一個進步的已開發國家,卻不意味著全體人民生活質量的全面提升,也許大部分人的生活都「變得更好」了,但卻也有人一直停留在生存的邊緣。

建教合作傳來許多壞消息,卻也有許多好故事。乳酪和起酥不會是唯二的好老師,相信在建教合作裡還有許許多多像他們這樣,堅守在自己崗位上,盡心盡力照顧、輔導孩子,令人敬佩的師長。

他們為了處理孩子的各種狀況,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待命,以應付任何時候發生的任何問題。他們付出他們的熱情,他們加班到晚上八、  九點才回家。他們是教育系統下的羅賓漢,以他們僅有的力量,眷顧著這群孩子。

他們從事建教合作,為的只是給孩子,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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