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站10號出口:整形聖地的熊熊炬火

標準

《翻轉首爾》第五章摘錄

整形共和國「韓國」,整形的聖地「江南」

各位如果經過江南站附近林立的大樓,千萬別匆匆離開,不妨觀察看看這些大樓多半是由什麼行業進駐。最佳的觀察路線是從江南站10號或11號出口出站,一路走到論峴站。這段路程距離約1.5公里,如果慢慢走大約要花30分鐘左右。走在這座水泥森林中的半小時裡,你可能會發現有些不對勁,「整形外科」幾乎攻占了所有大樓。從大樓一樓的標示即可得知,在這一帶開業的店家幾乎過半都是整形外科、皮膚科等與美容相關的行業,相當令人驚訝。在寸土寸金的江南,竟然能這樣大規模營業,這也意味著整形外科的客源有多麼可觀。

整形手術最初的用意在於導正身體部位的畸形,無論是出於先天或後天的因素。根據這個定義,韓國應該滿街都是外傷患者。當然,事實並非如此;橫行於江南一帶的整形手術,大部分是所謂的「美容手術」。美容手術非常功能導向,為了美觀在完好如初的身體部位大興土木。這也是為什麼這附近的醫院除了整形外科,次多的就是皮膚科。韓國的整形外科有40%以上分布於江南周遭(論峴站到江南站之間、狎鷗亭站與新沙站);如果把韓國稱作整形共和國,那麼江南就是名符其實的「整形聖地」,整條街林立著輝煌氣派的「神殿」。走在江南站一帶,這些大樓的樓層標示讀來讓人有種身處「靈修空間」的氛圍。

外媒也對這樣的現象相當關注。「在競爭激烈的韓國社會,整形手術成為就業與人際關係的必要條件」(NBC)、「雖然選美大賽的參賽者大多有整形的傾向,但韓國女性容貌的相似度尤其令人驚訝。像是呼應了整形共和國的稱號」(《哈芬登郵報》)、「韓國,整形手術的聖地」(CNN)、「韓國颳起整形的風潮」(BBC)、「韓國的演員與歌手等多數藝人都曾整形過,一般顧客也偏好整成明星的樣子」(《今日美國》),類似的報導已稀鬆平常。但這些「整形現象」的新聞大多只是隔靴搔癢,若真的要進一步探究外國對韓國整形的興趣,得先看見那些「出入江南的人」。

根據韓國保健福祉部的統計,為了接受整形外科診療而入境的外國人,從2009年的2,851名,暴增至2013年的24,075名。整形外科相關人士透露,比起誠實揭露入境目的,更多人是以觀光簽證(或免簽證)的方式來韓國接受整形手術。因此,實際上在韓國完成「整形洗禮」後返國的外國人,比起統計數字還要高出許多。「手術—觀光—住宿」這樣的江南旅遊行程逐漸成形。或許也因為如此,江南處處可見以中文和日文標示「整形」的廣告看板。而對照我在日本、臺灣與中國旅行的個人經驗,各地確實都有不少整形醫院的廣告強調團隊具有「留韓進修經驗」。這就像是某種通行於世界各地的信仰,無關國境與年齡,支撐著江南這個地方。

外貌至上與技術主義

若要具體描述這份信仰的內涵,恐怕不是那麼容易;這份信仰愈發彰顯的原因也難以正確分析。因為信仰是根基於徹底的個別化,這也是我無法斷然引用相關研究與分析的理由。但支撐這份信仰的因素是可言說的,「外貌主義」與「技術主義」是支撐信仰運作的兩個軸心:外貌主義動搖信徒(顧客)的意志;技術主義則負責打開信徒(顧客)的荷包。

女性對於外貌的自主性曾受到家父長制的價值壓迫。家父長制的價值觀忌諱整形,將打扮視為不敬,尤其強調社會(職場)上「端正的女性容貌」該是什麼樣子。因此,整形可以說是女性在外貌的自主權上,對家父長制的不服從。然而,這同時也是急於迎合社會審美標準的行為。悲劇的真正根源在於,判斷女性外貌美醜的標準存於女性群體之外。如果說美貌是一種權力,那麼真正的掌權者並非擁有美貌的當事人,而是那些判定何謂美醜的主體。

這也是外貌主義令人恐懼的原因。一旦落入甄別「醜」或「不算美」的判斷,形同將外貌置於「疾病」的觀點之中。當「理想中的女性美」被大肆宣揚,「不理想的女性」也隨之誕生。此時,強調且不斷再現女性演藝人員美貌的媒體,與那些以女明星為廣告模特兒的整形外科產業相遇了。這些人沆瀣一氣,一邊說「妳不美」誘發女性的不安,一邊偽善地伸出援手說「妳也可以變美」。一旦墜入這份不安與希望的圈套中,個體對於美的詮釋便從此喪失自主權。

接著登場的是技術主義。外貌主義堆疊出來的不安感與希望,是無法單靠一己之力解決的;意即衣著或化妝並非根本的解決之道。這時,救世主出現了,祂能夠讓妳擁有知名藝人的美貌;這名救世主就是醫學。醫學是壟斷的,非醫學專業者在醫學的領域無從置喙。他們用絢麗的詞藻與業績證成技術的可信,將「不安」與「希望」置換成「期待」與「信賴」。荷包就這麼敞開了,裡頭白花花的鈔票再次富足了神殿與聖召。這也是為什麼江南一帶的整形廣告多半會打出各種醫療技術的名號,業者明知這些文字對於非醫療背景的人來說難以理解,卻仍將複雜且多樣的醫療技術一項一項寫上去。因為技術足以展現權威,而權威是將不安與希望化為信賴的墊腳石,踏上這顆墊腳石就能迎向財富。深知這點的業者擅於吸納廣大的信眾前來,而位於江南的雄偉建築,讓這項技術更為完善。

江南就這麼登上了整形聖地的寶座。來自韓國、日本、中國與世界各地的貨幣就這麼湧入江南;地價水漲船高。業者為了擔負上漲的地價,更賣力地宣揚這種不安與希望,累積更炫目的技能與業績。「父母生養我,院長打造我」這段廣告文句甚至猶如聖經一般被傳誦;但沒有足夠資本的人是見不到院長的,荷包決定了造訪神殿的資格,無法進入神殿的人也就無法驗證信仰。

每當批判這些現象與圍繞在現象周邊的權力時,總會面臨「啊這不是妳們自己想要的嗎?」、「誰強迫妳了啊?」、「妳們明明也很在意男人的外表不是嗎?」等類似的反詰。在外貌至上與技術主義日漸主流且相互結盟的現實之下,要一一反駁這些論調,甚至指出其為男性權力中「老練的暴力」,其實相當困難。一位不可知論者站在十位虔誠的信眾面前,註定惹來一身狼狽。何況這份權力並非透過軍事政變一夕取得,而是在漫長歲月裡,於社會的各個領域積累而成。在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各個領域都可以察覺這份權力,卻也難以撼動這份權力。也因此,抵抗的聲音甚至在尚未抵達神殿的世界之前便已粉身碎骨,更多神殿被威風凜凜地豎立起來。然而在2016年,聖地的中心、神殿林立的水泥森林裡發生了一起悲劇。這場悲劇催生了許多懷疑論者,他們擲出疑問的石頭,讓原本猶如銅牆鐵壁的信仰出現破口。這些懷疑論者與過去的前輩不同,對於信仰的正當性,他們不再只是靜靜地歪頭懷疑,而是大聲疾呼,奮力抵抗。他們是一群戰士。

江南站10號出口

2016年5月17日凌晨1點,從江南站10號出口往新論峴站方向步行約5~8分鐘路程的某間KTV裡,一名23歲的女性被發現陳屍在其中一間男女共用的化妝室中,身上有多處遭凶器刺傷的痕跡。當天上午10點,警察及時逮捕了持有凶器的加害人。他最初否認犯行,但在6小時之後坦承犯案。加害人與被害者並不相識,加害人犯案前在化妝室等待行兇時機,先是放過了六名男性,直到一位女性進來,隨即持長約32.5公分的廚房用刀,朝該名女性的左胸刺了四刀。加害人表示:「我平常總是被女生無視,這次再也忍不下去,所以才會犯案。」當時的媒體將這起事件定調為「江南隨機殺人事件」,但許多女性並不這麼認為;因為加害人放過了前前後後進來如廁的好幾位男性,加上他自述平時被女性無視的經驗,讓許多女性認為這起事件有明確的原因。更精確地說,這起事件喚醒了女性長期被壓抑的感受與情感,以及那些客觀存在的事實。許多女性認為自己在這起事件中也屬於受害的一方,追思活動隨之展開。

追思活動由一位網友發起,難以計數的人群湧向江南站10號出口。他們不只流淚,也寫下了自己的感受。群眾開始在便條紙上寫下夾雜著惋惜與憤怒的文字,並將其黏貼在江南站10號出口。最初只有一張、兩張,但沒過多久,江南站10號出口就布滿密密麻麻的紙條。仔細閱讀便會發現,這起事件對於女性而言並非「隨機殺人事件」,她們真切感受到這是「一起明顯的謀殺,暴露出男性權力的厭女症」。群眾寫下的留言像是「(被害女性)凌晨1點去化妝室,到底有什麼錯?」、「你可以說『並不是所有男人都這樣』。是啊,這就像說『不是所有女人都死了』一樣」、「即使被全天下的人輕賤,也不能被女人無視的男人」、「我是一名偶然倖存至今的女性」、「請不要保護女性。我們應該攜手打造一個不需要刻意保護女性的環境」、「旁觀也是共犯」,無止境地一張接著一張。

從那時起,韓國的女性主義運動也變得更加活躍。「江南站殺人事件」強烈觸發了女性的情感,那是男性無法感同身受的畏懼與驚恐。她們認為自己是代替遇害的女性繼續活著,也意識到這個社會的權力運作是以男性為中心,且潛藏著對女性的憎惡與差別待遇。對她們而言,這起事件已跨越單一事實的層次,往揭露真相的契機走去。因此,在江南站10號出口貼滿便條紙的追悼方式,對女性而言深具意義。在這樣的追思空間裡,她們透過書寫說出自身的畏懼與驚恐、悲傷與挫折、慚愧與憤怒,並將這些情緒轉化為對既得利益者的批判。2016年5月,韓國女性擲出的火炬,在江南站10號出口前烈焰燎原。

交鋒的憤怒,距離的惆悵

反撲也隨之而來。「難道男人生來就活該被當成潛在的犯罪者嗎?」、「如果一個窮人殺了有錢人,所有窮人都是潛在的殺人犯嗎?」類似的留言紛紛湧入SNS(社群網路服務),以保守言論著稱的網路論壇「最佳網文日報儲藏所」,甚至訂做了寫有「不要忘記因為是男人而死去的天安艦勇士!」字句的花環送到江南站。5月20日,一名男性身穿粉紅色大象的人偶裝,在集會現場和追悼的民眾發生衝突。這名男性手持的標語寫著:「肉食動物不是壞蛋,壞的是那些犯下罪行的動物。請讓大韓民國成為一個沒有歧視、沒有偏見的動物城市。雖然我們的治安已經是世界第一,但我們還是可以一起創造對男性、女性都更加安全的大韓民國。」5月21日下午,數百名前來追悼的民眾從江南站10號出口繞行到事發現場,當時也發生了類似的肢體衝突。首爾市政府擔心事態一觸即發,派出數十名警力待命。網路上也不乏男性與女性之間激烈的言詞交鋒,這些筆戰內容至今仍可在SNS上搜尋得到。

反詰的聲音仍然把焦點放在加害人是思覺失調症患者之上;他們認為將一個精神病患的偶發犯罪,擴大解釋成男人都是潛在的加害者,這樣的言論讓人徬徨也憤怒。他們無法理解圍繞著此一事件的追悼與憤慨,已不僅僅是針對這起事件本身,所以永無止境地在「加害人與案件的事實關係」這點上打轉,不斷強調事件的「特殊性」。

在這個節骨眼上,韓國社會的權力核心位於何方,早已一目了然。既得利益者總是充耳不聞,頂多佯裝聆聽,再自顧自地跳針。他們嚷嚷女性「誤解了這起事件」,強調他們不想成為這份誤解的「被害者」,反覆云云著事實關係。看著江南站10號出口前無數的留言字條,以及眼前發生的事情,不免讓人黯然神傷。

火炬

江南站10號出口滿是便利貼的光景發生2年後,如今Me Too運動也在韓國延燒。無論是最近發生的,還是相隔數十年之久的性暴力,來自各方的舉發與對峙比比皆是。這是對社會整體提出的疑問,女性主義相關書籍占據書店的每一個角落,甚至榮登暢銷排行榜;人們在網路與現實世界言詞交鋒,指摘對方是仇男或厭女。相關討論所涉及的範圍、頻率與程度,早已超越扁平的是非對錯與事實關係,觸及的層面既深且廣。可以確定的是,相較於過去,政府與社會開始在疑問中甦醒並謹慎回應。這樣的反應也在個人的層次中發酵,韓國社會最近吹起的「脫去緊身胸衣」運動就是一例。暫且不論對這場運動的價值判斷,值得注意的是這場運動的出發點始於質疑與抗議「為什麼必須要美麗?」及「審美標準由誰決定?」。雖然江南依然坐擁聖地的地位,各家華麗的神殿也一如以往屹立不搖;但懷疑論者與不可知論者已逐漸增加。對於原本固若金湯的信仰而言,這些人像是戰士般的存在。他們擲出問題與質疑,讓看似堅不可摧的理所當然出現破口。面對這些信仰所加諸的當然,我們為什麼必須欣羨?為什麼必須渴求?為什麼必須追逐?如今站在江南站的眾多神殿之前,我們不需感到怯懦退縮。匯聚在江南站10號出口前的我們,在便利貼上寫下的每段文字,都是一把把點燃的炬火。也惟有更多聲援,才能星火燎原。

江南站10號出口:整形聖地的熊熊炬火” 有 2 則迴響

  1. 引用通告: 《翻轉首爾:叛民城市議題漫遊》 | 游擊文化/公共冊所

  2. 引用通告: 【《紅線》女巫聚】討論主題&延伸閱讀 | 游擊文化/公共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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