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食.農:給下一代的風土備忘錄》的寫作

標準

受訪者:楊鎮宇(《食.農》作者,大腳小腳親子共學團領隊兼文字工作者)
時間:2018年3月19日
地點:欒樹下書房(台北市溫州街24號)
訪問與撰稿:游擊文化編輯部

如何將嚴肅複雜的議題,或是學術的內容,寫得平易近人,讓人人都可以讀懂,是游擊文化努力的方向,近日我們出版的新書《食.農:給下一代的風土備忘錄》,正是努力面向大眾的作品。游擊文化編輯部很想了解作者楊鎮宇寫作時,是如何拿捏、組織、結構眾多複雜的材料,又是以什麼樣的心態寫成這本書,因此有了這次訪問。希望這次的訪談的內容,不僅可以幫助編輯與作者合作,也能幫助有志於從事這類寫作的作者。

楊鎮宇/提供

Q:從小跟寫作的淵源為何?
我跟文字最早的淵源來自於我父母的工作。我們家是開打字行的,我媽媽是打字員。小時候,我時常待在打字行玩耍,當媽媽把別人的手稿打成草稿後,有幾次我跟鄰居的小孩拿草稿文件來亂摺亂玩,搞得媽媽很無奈。

打字行對面正好是竹北圖書館,無聊時,我也會跑去翻書,因此從小就不討厭書。國小時,父母把我送去上作文課,我還滿喜歡寫作文,一直到國中、高中,都很喜歡寫作這件事。

高中選填大學志願時,我原本設定的第一志願是歷史系,因為我的高中歷史老師很會講故事,我上課常常聽得津津有味。不過,有一天媽媽的朋友來到我們家,他聽說我想念歷史系,就跟媽媽說,「唸歷史系的,都會變成瘋子。」

我聽了很生氣,心想怎麼可以這樣理解唸歷史的人,可是我對歷史系也不甚了解,不知從何反駁,只好去問班導師。班導告訴我,新聞也是歷史的切片,而且可以四處跑來跑去,恰好符合我不想要一整天坐在辦公室的個性。

Q:如何踏上記者這條路?
最後我考上了政大新聞系。大學有兩項經驗深深影響了我對記者的想法,第一個是在系上的實習刊物《大學報》的採訪經驗。當時我打算採訪藍博洲談白色恐怖議題,有次他在台北市立總圖演講,我去現場採訪他,他說不如跟著他一起走樓梯下樓,邊走邊聊,那時他說的話對我衝擊很大,我初次接觸致力研究白色恐怖歷史的寫作者,我非常好奇他為何如此致力挖掘跟記錄白色恐怖的歷史?為什麼覺得這件事很重要?因此訪問完的當天,我就去二手書店買了《人間》雜誌回學校宿舍看。透過採訪,我接觸了社會上不同類型的人,他們對社會的模樣何以長成今日這般都有些分析跟觀察,讓我越來越好奇,台灣社會為何會長成這個樣子?而我跟這個社會的關聯又是什麼?同時,我也開始思考,要怎麼書寫與報導,才能讓讀者同步感受到我在採訪現場獲得的共鳴。

另一個影響我的是在《人本教育札記》的實習經驗。大學的我,很愛亂看書,又熱愛打桌球,不太認真上課,所以成績並不好,等到要選實習單位時,成績好的同學都選了台視、中視、華視、天下雜誌、商業週刊等媒體,我不知道自己可以選什麼,某次在政大圖書館無意間看到《人本教育札記》,我好奇地拿起來閱讀,發現裡頭的文章非常有「人味」,也充滿批判的力道,於是就決定去那邊實習。

在《人本教育札記》實習時,我體會到一件事:「那就是我寫的東西,自己一定先要看得懂,如果自己都不懂了,別人怎麼又會懂?」同時我也意識到,每一次的訪談與寫作,都要反問自己想要傳達什麼價值觀或想要讓人了解什麼。而且既然我反對教育的填鴨與灌輸,那麼我身為一位記者所寫的東西,必然也不希望採取高高在上的姿態,讓讀者覺得我最懂、聽我的就對了。整個大學時期至今,我一直在思索如何寫出讓讀者有感覺的東西、如何讓人們讀起來有共鳴。

清大社會所畢業後,我一直從事記者的工作,先是在《人本教育札記》工作,隨後轉而尋找商業雜誌的記者工作。我想了解商業機構如何要求寫作,也想學習如何面對更為大眾的讀者,所以我的第二份記者工作就在《親子天下》。

在《親子天下》時期,我一次次磨練新聞寫作的基本目標:不論是怎麼樣的寫作技藝跟主題,都要想方設法讓一般讀者願意閱讀下去。兩年後,我想發展其他寫作主題,希望將自己耕耘的領域,從「教育」擴展到自然生態領域,因此有了轉職的念頭。那時朋友介紹我去《上下游新聞市集》這個專門報導農業的網路媒體,我當時完全沒有農業相關知識與經驗,但他們願意給我嘗試的機會,我因而踏入這個新領域。

現在想起來真是找罪受(笑),因為什麼都不懂,一開始還被受訪者取笑,不過也因為一無所知,所以學習得很快,我像海綿一樣吸收農業領域的知識與議題。在上下游工作,讓我認識了農推學會的陳玠廷,後續才有合作出版《食.農》的契機。

Q:怎麼會參與《食.農》的寫作計畫?
《食.農》這本書是台灣農業推廣學會策劃。二○一五年,農推學會找了二十幾位學者組團去日本參訪食農教育,回國後他們想將那次的考察結果與報告,整理成給大眾閱讀的讀物,找了數位寫手一起合作,而我則是其中之一。

當初我接收到的訊息是,我只要負責其中一、兩篇,大約是二千字到四千字的篇幅,沒想到最後變成要寫十萬字。因為後來農推學會考量到整本書的調性最好能一致,因此決定由一位寫作者來負責。感謝他們給我機會。同一時間,玠廷也在尋覓出版社,最後找到了游擊文化。

Q:這本書的架構是怎麼形成的?
《食.農》這本書的架構是以台灣農業的歷史發展及經驗為主,這跟最初設定以日本經驗為主的架構大為不同,原本學會是想將參訪報告寫成大眾版,然後再添加一些台灣案例。但是以日本為案例,是否會讓台灣社會大眾感覺太遙遠而沒有感覺呢?到底要以日本為主呢?還是以台灣為主?或者台灣一半、日本一半?大家討論了好幾次,卻一直沒有定論。

最後把貼近台灣讀者設為主要目標,設想了從「具體到抽象」的書寫架構,也就是說從與台灣民眾日常生活貼近的食安議題或土地徵收議題等具體案例出發,再慢慢通往「農業與台灣社會的關係」這類抽象的思考。

當時覺得這個架構應該可行,我便依循這個想法,著手執行了一陣子。但過程中我發現,雖然這些議題跟人們的生活密切相關,可是他們看完書之後,仍舊無法明白這些議題為什麼長成這個樣子。要了解這些議題的來源,就必須從歷史尋找脈絡。

循此思路,農推學會跟我、恩霖(本書責任編輯)一起討論的過程中,浮現了一個架構,當人們想做一件事時,必須先知道現況為什麼是這個樣子,而他們想做的事,又希望它變成什麼樣子。一個是理解現況、一個是願景。另一個部分則是,當人們具體執行時,若遇到理念與實際的落差時,要如何去調和。我認為這三個面向是任何有願景的人,都應該去思考與面對。最後就形成了「現況」、「理念」與「實作」這三大塊,分別對應到本書的三篇「歷史篇」、「哲思」、「實作」。

這個架構也符合農推學會的初衷,也就是讓大家理解「為什麼」要做食農教育。當初農推學會參訪日本時,最大的衝擊是日本從中央到基層教師對於食農教育的理解並沒有太大落差,每個人都可以說出個所以然,對於為什麼要推廣食農教育都有一個說法,而不是「上面叫我們做,我們就做」這樣的回答方式。

回到台灣,近幾年各地陸續有了食農教育,以及各種農耕實作體驗,可是大家卻很少問:「為什麼我們需要食農教育?」不少人不斷地做,卻比較少去追問,為什麼要這麼做。我設想這樣的書寫架構可能比較能引起討論,也不至於太快去談實作的細節,而忽略「為什麼要做」這個層次,最後這個架構就拍板定案。

Q:這本書的資料龐大、又要求深入淺出,你是如何完成這個計畫的?
這本書的寫作歷經一年多的時間,2017年上半年的工作是採訪與蒐集資料,下半年寫書,寫起來雖是過癮,但身心負擔很大,差點妻離子散(笑)。那一年我不斷思考要怎麼呈現,哪些材料要放進來、哪些要捨棄。後來設定成每一章就像是一篇雜誌文章,這樣才不會讓自己陷入無邊無際的寫作大海而溺斃。以一個禮拜完成一個單位為目標,穩定地書寫下去。我是用字數來限定的,大約一章設定一萬字左右,再回推可以納進多少東西。

寫作這本書時,我閱讀了很多歷史著作,因為本書涉及日本的食農教育,所以我也讀了一些日本史的書,其中一本是《日本史:1600-2000從德川幕府到平成時代》,由美國歷史學家詹姆斯.麥克萊談日本四百年的歷史。另外,津恩(Howard Zinn)寫的《美國人民的歷史》也是我很常翻閱的書。乍看之下,他們彷彿在談A事件、B事件及C事件,但背後都有強烈的情感、訴求與主張貫穿其中,我當時就想參考這樣的寫法。

另一部分,我也讀一些非虛構寫作與報導文學的作品,像是何偉的《尋路中國》《奇石》《甲骨文》三本書,我也讀了一些有關何偉的訪談文章,他提到他的寫作老師John McPhee在美國教非虛構寫作,也寫地質、交通、體育、橘子等不同題材,都能寫得很有趣。

John McPhee的文章,有非常多具體的細節,也很強調文章的結構,他厲害的地方就是能把這兩個東西融合地恰到好處,讓讀者閱讀起來有共鳴。這讓我覺得這真是一個非常專門的技藝,也是我一生的目標。

我也閱讀四大冊《列寧的墳墓》,而且是一口氣讀完,我讀的時候就覺得這怎麼那麼厲害,可以讓人忍不住一直往下讀。另外我也閱讀《自閉群像》、史坦貝克《憤怒的葡萄》等書。

這些作品給我共同的感受就是「流暢」,沒有任何一個段落會讓人覺得很硬塞或突兀,而且這些作品都將抽象思考恰如其分地融入敘事當中,因此即便我並非相關領域的專家,仍然可以很快進入作者書寫的議題當中。

我把這些作品當作我寫作的目標,我想以敘事為主、闡述為輔的寫作筆法來鋪陳整本書,敘事代表的是動作線的推展,闡述則是讓人暫停下來解釋背後的意涵。很多非虛構寫作的做法,是用帶有懸念的敘事,穿插帶入一些闡述與分析,比方說作者可能會寫「某人拿了一把刀,下了樓梯」,接著就離題去講一些歷史脈絡,由於懸疑的部分勾住了讀者,他們想知道這個人下了樓梯之後做了什麼,所以不會想離開書本,這時就會把歷史脈絡的東西讀下去。

過往在雜誌寫作時,我曾用過這手法,這次寫書我也想仿效這做法,可是並沒有達成,因為我光要把這個台灣農業的來龍去脈梳理清楚,就已經去掉我半條命了。這就像是做一個小的樣品屋,我可以做得很精美,可是長篇寫作,就像是蓋高樓大廈,我的體力跟能力都還需要鍛鍊,因此只能留待未來的寫作繼續往這個目標邁進。

Q:關於寫作,還有什麼可以分享的嗎?
當記者後,有段時間我刻意不讀社會科學類的書籍。從大學到研究所,我一直都是受社會科學的訓練,當我去《人本教育札記》工作時,我當時的主管黃怡讀完我最初寫的三篇稿子後,一句話都沒說,但到了第四篇,他就出手了,他說:「楊鎮宇,如果當初面試時,知道你寫的東西是這樣子的話,我就不會用你。」

當下我真想撞牆,心想:「我真的寫得那麼差嗎?被嫌成這樣!」不過黃怡很具體地指出我當時那幾篇文章的問題,包括敘述飄忽、語句陳腔濫調等。當下聽到是滿難過的,但我也心服口服,而且感謝她直指我寫作上的問題。

當時黃怡告訴我,我的文章有架構,但是詞彙量太貧乏。因此那之後的一年多,我暫時不閱讀社會科學類的著作,專門讀小說、非虛構寫作的作品。

過往我在新聞系、社會所接受的多半是抽象思辨的訓練,如今成為寫作者,我要做的是推敲讀者的狀態、思考用什麼呈現手法可以勾引他,讓他情緒上有感覺被按摩到,若要達成這個目標,我覺得多讀小說及報導文學的敘事方式,應該會很有幫助。

Q:這次的合作經驗,你覺得如何?
這次的合作,打從一開始就是三角關係,我同時要面對出版社,也要面對同農推學會,對我來說是很新鮮的經驗。過去的經驗大部分是委託方已經做好企劃,寫作者只要負責執行即可。而這次很特別的是,我身為寫作者也參與了企畫過程,農推學會雖然身為委託方,有他們的方向與想法,卻也保持開放,容許各種意見與討論,而游擊文化的編輯恩霖則從出版市場與讀者的角度來提供意見,而我則是從寫作的角度來參與討論。因此,這本書從企劃到寫作,一直都是三方不斷溝通與討論的過程,本書的架構也一再調整,有過許多版本,但共同的是,我們都希望這是一本面向大眾的作品。

寫作過程中,農推學會給予我極大的協助跟書寫空間,他們全然的信任,令我相當感動。而編輯這端則給予許多寫作的回饋。在寫作時,我最需要的是有人告訴我讀起來如何、讀者閱讀時可能會有什麼反應、這個寫法是不是能達到原初設定的效果,也就是我想要表達的東西,能否精準地傳達給讀者,還是我的寫法會造成他們誤讀。這些都是我需要編輯協助的地方。

本書編輯恩霖充分給予我許多回饋,他在閱讀初稿時就會跟我討論,某一段是否想要表達什麼意思,當我說對時,表示我的呈現成功了。他也會告訴我哪一段的轉場過急、思路太跳躍、需要多一點鋪陳等等,我就可以根據這些回饋意見來調整,這些對我來說都是非常有用的建議。

Q:當爸爸對你寫書有什麼影響嗎?
有的,我書寫的設定有一部分是等到我的孩子青少年的時候,希望他們會想讀這本書,而且要讓他讀得下去、讀得懂,而讀完之後,他會覺得有收穫、有價值,這是我的目標。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