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家制度的新願景:不拋下任何人(周雅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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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套》推薦序

婚家制度的新願景:不拋下任何人

周雅淳(臉書專頁「單親媽媽和她的小孩」作者)

閱讀《解套》,絕對是開啟視野又不斷挑戰自我的經驗。作者茱蒂絲.斯泰西企圖透過呈現不同國家、社會、種族、文化、性傾向的家庭形式,挑戰現代世界在西方主流價值下,被奉為圭臬的異性戀一夫一妻單偶制家庭型態,以及在此制度下較獲普遍肯認的情感樣貌與關係形式。雖然大部分的人都不會否認這套社會制度並不完美,甚至許多個人與社會的問題,都衍生自異性戀單偶制的獨佔與排他性,但基本上,我們傾向在制度內解決問題,就算有一些微調,也不會從根本上質疑此制度對於情感關係的各種預設,因此當斯泰西鉅細靡遺地描述美國多元的男同志家庭及親職實踐、南非合法的一夫多妻制、中國摩梭族的無婚愛情等超出我們普遍認知的關係形式時,讀者很難不在閱讀過程中出現各種不同意的情緒,不同立場的讀者其不同意之處甚至可能互相扞格。然而,若能先放下這樣的內在衝突感,跟著斯泰西充滿挑戰性的文字,跳脫既有的制度和關係框架,想像這些完全在不同典範下的生活方式,那麼,當我們對現有的關係形式或制度有所不滿時,便能從這些例子中獲得一些啟發。

在家庭制度中隱身的性慾

一直到我決定不婚生子前,我從未「真正」質疑過從小到大在公民課本上習得的、對家庭功能的定義:家庭具有生育、經濟、情感、教育……等功能。之所以把「真正」加上引號,是因為即便我過去確實質疑這些對於(異性戀)婚家功能的假設,但不論是在與另一個成人建立長久關係,抑或思考怎樣扮演照顧者角色等方面,我始終以逃逸作為反抗的方式。這種選擇逃逸的理由在《解套》中好好地被解釋了:在現代社會中,伴侶往往以浪漫愛為結合基礎,但在進入婚家關係之際,這樣的浪漫愛卻弔詭地在成員負起家庭功能的過程中,成為必須重新協商的項目,而即使在此過程中浪漫愛遭到消磨,眾人似乎也不覺得可惜,反而好像獲得了「進入婚姻便成為更成熟的人」的某種徽章。

而「性慾」甚至不在家庭功能的公開列表中,我們說的是「生育」而非「性慾」。性慾在單偶制的婚家關係中必須被抑制,法律限定了慾望的對象與形式,婚姻關係同時也帶有部分生理層面的限制與讓步。在被正面肯認的「這些」背後,是不被允許、放不上檯面的「那些」,臺灣甫獲初步成果的同志婚家運動,某個程度上也反映了這樣的傾向:在這一波同志婚家運動中,慾望是難以討論且容易遭受反對者汙名的,我們受到一對一關係制約的程度,甚至高過你是同性或異性戀。有趣的是,我們創造了這個一對一關係的制度,卻形成了對制度中人永無止境的考驗與挑戰:「來自婚姻或關係外的誘惑與試煉」,我們總是這樣形容,不是嗎?

男同志在異性戀主流價值中總被標定為「肉慾橫流」(然而即便如此,在同志運動中,男同志仍做了許多嘗試,期望被納入當代國家對單偶制度的保障與規範中);南非的一夫多妻制度性地肯認了男性的多對象情慾;摩梭族則將性慾與家庭功能徹底分離。性慾在這些關係中扮演的角色大到令人難以忽視,但也正是因為人們對於性慾的隱晦態度與汙名,以及對於節制的讚揚,讓我們又回過頭去貶抑這些試圖重新處理性慾議題的婚家或情感形式。

誰是那個有權力的?

我喜歡閱讀斯泰西對於這些不同的制度及生活方式的描述,原因在於,斯泰西承認她做這些研究,除了出自對制度與文化的興趣,還有部分出於她自己的偏好和私心,包括自身的情感層面(最喜歡作者這樣的坦白揭露了),以及憂心於此種制度性的排除,會讓更多無力脫離受壓迫狀態的女人或小孩被擠壓到更底層。

斯泰西的研究對於上述這些受壓迫者的著墨相對較少,我非常能夠理解,這可能是受限於研究方法、田野地、願意受訪對象等各種因素加在一起後的排除結果,因此她採用「反過來」的方式,亦即希望透過呈現非單偶制度中新的可能性,來刺激讀者思考這些受壓迫者需要的,可能是一套不同於以往的典範,而非繼續維持這樣的制度性排除。同時,在斯泰西的行文中,還是可以看出她並非沒有意識到某些受訪者刻意美化或維護自身處境,而在一個家庭中誰可以╱願意表態或接受訪談,背後也可能隱藏了一些不足為外人道(而她在那麼短的相處時間內恐怕也很難梳理清楚)的權力關係。

斯泰西指出,男同志的家庭及親職實踐,可能會受伴侶的態度、經濟條件、出櫃與否等因素影響,導致不同的親職選擇。而在不允許多偶制的美國社會中,一些奉行多偶制的宗教組織成員被迫進入暗櫃,受到組織掌權者更嚴密的控制,而失去國家及其他正式機構的保護。在同性婚姻及一夫多妻皆法制化的南非,我們可以看見理想的法規和社會現實間的落差:多元的家庭形式確實容許了更多元的家庭成員身分,但同時,這樣的家庭組合主控權仍落在遷徙能力較高的男性身上,女性相對而言被排除在決策圈之外;南非社會黑人貧窮、性別不平等、愛滋病盛行率高等結構性問題,也並未因為首開世界之先的進步憲法而獲得解決;而種族、經濟與階級因素,非但決定了誰可以使用這套制度,不同家庭成員間的經濟力量差距,也決定了他╱她在家庭中的權力位階。而中國雲南摩梭族的無婚愛情,一方面在過去因中國政府的強力介入而遭破壞,許多族人被迫進入一對一的婚姻關係中;另一方面,隨著觀光業發展及資本主義經濟形式進入該地,既有的性別與家庭關係遭到鬆動,摩梭族將性慾與家庭徹底分離的制度傳統,從而陷入不確定的未來。

斯泰西將性慾在家庭關係中扮演的角色拉出來放到聚光燈下,但也沒有天真地忽略性慾仍然會受結構性因素影響。她拉出了各種情感關係中的權力關係,包括個人層次和結構層次;她甚至提醒追求親密關係民主化的盟友,「平等的關係」不見得是某些女人的心願。這種種努力,都是希望社會能發展出一種不拋下任何人的制度,我會半開玩笑地說,斯泰西真的走了一條非常案主中心、案主自決的路線,她描繪出一幅願景,希望有一種寬闊(我盡量不使用「寬容」)的制度,能讓每種生活方式都獲得協商共存的可能性。在臺灣已經成功擁有同志婚權的今日,我們不要忘記提醒自己,在可以獲得肯定的「這些」背後,上不了檯面的「那些」是什麼,以及,「那些」如何在社會中被安放以及自我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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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引用通告: 《解套:愛情、婚姻與家庭價值,西好萊塢到中國西部》 | 游擊文化/公共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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